宫门前的风有点大,吹得陆璟脑瓜子嗡嗡的。
此时已是丑时三刻,换作往常,这个点儿他应该在醉仙楼搂着姑娘听曲儿,或者在自家软塌上做着春秋大梦,而不是像个二傻子一样站在皇宫门口喝西北风。
陆璟紧了紧身上的绯红官袍,这衣服看着骚气,保暖性是真不行。
“陆大人,您这就别为难奴才了。”
守门的禁卫统领一脸便秘的表情,“这都什么时辰了,陛下早就歇下了。您就算拿着御赐金牌,也没听说过半夜三更来叫门的啊。”
陆璟瞥了他一眼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,顺手塞进统领手里。
动作行云流水,熟练得让人心疼。
“老赵啊,不是兄弟我不懂事。”
陆璟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,“实在是太后她老人家托梦,说想陛下想得紧,非让我这时候进去传个话。你也知道,老人家脾气大,我要是耽误了,回头太后她老人家亲自来找你聊……”
赵统领手里的玉佩差点烫着手。
太后都驾崩三年了!
聊个屁啊!
但这陆阎王他是真惹不起。这货虽然是个纨绔,但那是刑部尚书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主儿。
“行行行,您进,您进!”赵统领咬着牙挥手放行,“但丑话说在前头,若是陛下怪罪下来……”
“我扛着。”
陆璟大袖一挥,迈过高高的门槛。
“要是陛下砍我的头,我肯定不拉你垫背。顶多拉着你那刚满月的儿子……”
赵统领:“……”
这人怎么还没被人打死?
……
通往御书房的路很长,长得像老太太的裹脚布。
大内总管王公公提着灯笼走在前面,脚步声轻得像只成了精的老猫。
陆璟跟在后面,心里疯狂吐槽。
这皇宫建得也是没谁了,大半夜的一盏灯都没有,也就是他陆璟胆子大,换个人来,光是这阴森森的气氛就能给吓尿了。
这就是皇权?
看着挺唬人,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。
全是用来吓唬老实人的。
“陆大人,到了。”
王公公停下脚步,尖细的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渗人,“陛下刚醒,心情……不太好。”
陆璟挑了挑眉。
那是肯定的。
任谁睡得正香被叫起来加班,心情都好不了。更何况这位还是九五之尊。
“有劳公公。”
陆璟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气。
接下来这场戏,不好演啊。
演砸了,就是全剧终。
推开厚重的殿门,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。
御书房内灯火通明。
隆庆帝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,头发有些散乱,正坐在御案后揉着太阳穴。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,写满了“我很不爽”四个大字。
“陆璟。”
皇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还有一丝压抑的怒火,“你最好有一个能说服朕不砍你脑袋的理由。”
陆璟二话不说,纳头便拜。
这一跪,那是相当的结实。
膝盖骨撞击金砖的声音,听得王公公都觉得牙酸。
“陛下!”
陆璟抬起头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这演技,奥斯卡欠他一个小金人。
“臣……这一路走来,心里苦啊!”
皇帝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这货是来哭丧的?
“有话快说,有屁快放!”皇帝不耐烦地抓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,“朕明日还要早朝。”
陆璟吸了吸鼻子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。
那是沈惊鸿交给他的。
里面装着《起居注》的残页,还有那张足以让天下震动的轮回散配方。
他双手高举过头顶,声音凄厉得像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。
“陛下!先帝……死得冤啊!”
“噗——”
皇帝刚喝进嘴里的茶,一口全喷了出来。
王公公吓得魂飞魄散,赶紧上前擦拭。
皇帝推开王公公,死死盯着陆璟,眼神像是要吃人:“你说什么?!”
陆璟没有退缩。
他知道,这时候要是怂了,那就真完了。
“臣查明,先帝并非病逝。”
陆璟的声音不再颤抖,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静,“七年前,先帝服用太医院进献的丹药,实为西域奇毒‘轮回散’。此毒服用初期精神亢奋,仿佛回光返照,实则透支生机,久服则骨髓凝银,暴毙而亡!”
“一派胡言!”
皇帝猛地站起身,手指颤抖地指着陆璟,“太医院当年会诊,皆说是消渴症并发……”
“那是他们不敢说!”
陆璟打断了皇帝的话。
这种时候,就得比皇帝嗓门大。
气势不能输!
“当年参与诊治的太医,除了沈青云,还有谁活着?!”
陆璟膝行两步,将手中的油布包呈上前,“陛下请看!这是当年沈院判留下的《起居注》残页,详细记录了先帝每次服药后的症状。还有这张配方……正是那要命的‘轮回散’!”
王公公战战兢兢地接过油布包,呈到了御案上。
皇帝的手在抖。
他不想看。
身为帝王,有些真相是不能碰的。一旦揭开,底下就是万丈深渊。
但他又不得不看。
那是他的父亲。
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——如果先帝能被人毒死,那他这个新君呢?
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,刺耳得像是在刮骨。
陆璟跪在地上,心里却在读秒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“啪!”
一只极品定窑白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
正如这大邺朝摇摇欲坠的江山。
“混账!混账!!”
皇帝的双眼赤红,胸口剧烈起伏,“他们怎么敢……他们怎么敢弑君!!”
虽然早就猜到朝中那帮清流党不是什么好鸟,但他万万没想到,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老东西,胆子竟然大到了这个地步!
这是要把皇权踩在脚底下摩擦啊!
“陛下息怒。”
陆璟适时地加了一把火,“臣还查到,当年提供药材的皇商,正是如今清流党背后的金主。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着皇帝的眼睛。
“恐怕与那位手握重兵的厉王殿下,脱不了干系。”
皇帝的动作僵住了。
就像是被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厉王。
那个在西北拥兵自重,让他睡觉都得睁只眼的皇叔。
皇帝眼中的怒火迅速冷却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和恐惧。
如果是清流党,他还能借机清洗。
但如果是厉王……
那可是要动摇国本的!
搞不好,明天京城就要改姓了。
皇帝颓然坐回龙椅上,原本挺直的脊背仿佛瞬间佝偻了下去。
“陆璟啊……”
皇帝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,“此事……牵连甚广。先帝已去,为了社稷安稳……不如只查毒杀案,将那几个太医和皇商办了便是。至于其他的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在场的人都懂。
这是要认怂了。
陆璟心里冷笑一声。
果然。
这就帝王心术。
什么杀父之仇,在皇位面前,都得往后稍稍。
但他陆璟今天既然来了,就没打算让这事儿这么轻易过去。
要是只抓几只小虾米,那沈惊鸿受的那些苦算什么?陆家那三十七口人命算什么?
他陆璟这七年装疯卖傻,难道就是为了看皇帝当缩头乌龟?
“陛下!”
陆璟猛地叩首,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。
鲜血顺着额角流下,糊住了他的眼睛,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。
“若不除根,厉王必反!”
“陛下以为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?错!那是万丈深渊!”
“他们既然敢杀先帝,明日就敢杀陛下!”
“今日陛下若是不查,臣这就撞死在这御书房的柱子上!”
“让天下人都看看,大邺朝的皇帝,是如何被一群乱臣贼子吓破了胆!”
“放肆!”
王公公吓得尖叫起来,“陆璟!你不要命了!”
皇帝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陆璟。
这个平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,此刻却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,锋芒毕露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陆璟毫无惧色地回视着皇帝。
他就是在赌。
赌这个年轻的皇帝,还有最后一点血性。
赌他不想当一个窝囊废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陆璟感觉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额头上的血流进嘴里,腥甜得让人作呕。
但他必须撑住。
这是他和沈惊鸿唯一的生路。
也是这大邺朝唯一的生路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万年。
头顶上方,终于传来了一个沉重的声音。
“准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却重若千钧。
陆璟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,差点瘫软在地上。
赢了。
这把豪赌,他赢了。
“臣……领旨!”
陆璟再次叩首,这一次,他是真心的。
“不过……”
皇帝的话锋一转,语气森然,“陆璟,你给朕听好了。此事若办不成,不用厉王动手,朕先砍了你的脑袋!”
陆璟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沾血的大白牙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陛下放心。”
“臣这颗脑袋,硬着呢。”
……
走出御书房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清晨的风带着一丝凉意,吹干了陆璟额头上的血迹。
他伸手摸了摸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嘶……这下手没轻没重的,肯定破相了。”
陆璟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,对着晨光照了照。
“还好还好,依然帅得惊动党中央。”
他收起铜镜,看了一眼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金牌。
这是尚方宝剑的加强版。
有了这玩意儿,这京城的天,终于要变了。
“沈惊鸿啊沈惊鸿……”
陆璟望着宫门外那座渐渐苏醒的城市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这回,老子可是把命都豁出去了。”
“回头你要是不以身相许,都对不起我这流的二两血。”
他伸了个懒腰,大步向宫门走去。
背影潇洒,却透着一股决绝。
就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。
只不过这个将军手里没拿刀,拿的是一把能把天捅个窟窿的——
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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