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脚,陆璟踹得毫无世家公子的风度。
甚至可以说,很脏。
他没有用什么名震江湖的“无影脚”或者“神风腿”,而是直接一脚蹬在了玉面郎君的迎面骨上。
咔嚓一声脆响。
听着都疼。
“啊!”
玉面郎君一声惨叫,手里那把剥皮专用的薄刃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,最后钉在了远处的木柱上,尾端还在嗡嗡作颤。
“叫什么叫,还没过年呢,不用行这么大礼。”
陆璟嘴上不饶人,手里也没闲着。
他那把据说价值千金的紫檀折扇,此刻被他当成了板砖,劈头盖脸地就往玉面郎君脸上呼。
“剥皮是吧?”
啪!
“艺术是吧?”
啪!
“还要把她的皮做成灯笼是吧?”
啪!
每问一句,就是一扇子抽过去。
玉面郎君被打蒙了。
他是个变态杀手,讲究的是优雅、是战栗、是受害者在绝望中的哀鸣。
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打法。
这哪里是刑部侍郎?这分明是市井流氓打烂架!
“你……你无耻!”
玉面郎君捂着肿起半边的脸,试图拉开距离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,“堂堂朝廷命官,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团白色的粉末迎面撒来。
石灰粉。
只要九文钱一包,药铺随处可见。
“咳咳咳!我的眼睛!”
玉面郎君惨叫着捂住双眼,眼泪直流。
陆璟拍了拍手上的残灰,一脸理所当然:“我是纨绔啊,纨绔打架讲什么武德?我要是讲武德,那才叫人设崩塌。”
沈惊鸿靠在墙边,虽然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虽然失血过多让她眼前阵阵发黑。
但看着这一幕,她那颗常年只有尸体和解剖图的大脑里,还是忍不住飘过了一行字:
这人,真的一点脸都不要了。
不过。
看着那个在石灰粉尘中上蹿下跳的身影,她竟然觉得……有点解压?
“我要杀了你!我要杀了你们!”
玉面郎君彻底疯了。
他的“艺术展”被毁了,他的眼睛被石灰迷了,他的自尊被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纨绔踩在地板上摩擦。
既然如此,那就一起死吧!
玉面郎君凭借着记忆和听觉,猛地向后一滚,撞向了密室角落的一根铜柱。
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拉环。
那是他在建造这个地下密室时留下的最后手段——自毁机关。
只要拉下这个拉环,埋在戏台下方的几百斤火油就会瞬间引爆,把这里变成一片火海。
“不好!”
陆璟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那种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练出来的直觉告诉他,这玩意儿绝对比刚才的石灰粉危险一万倍。
他想冲过去,但距离太远了。
而且刚才那一番“流氓拳”打下来,他那身娇贵的肌肉已经开始抗议了,爆发力跟不上。
眼看玉面郎君的手指已经勾住了拉环。
那张满是石灰和淤青的脸上,露出了一个扭曲而狰狞的笑容:“一起下地狱吧!”
千钧一发之际。
咻——
一道银光破空而去。
不是暗器。
是一把柳叶刀。
那是沈惊鸿手里最后一把手术刀,也是她父亲当年留下的遗物之一,平时连切腐肉都舍不得用太大力气。
但现在,它像一道闪电,精准地切入了拉环与铜柱之间的缝隙。
叮!
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。
柳叶刀并没有切断拉环,那是精铁打造的,切不断的。
但沈惊鸿也没想切断它。
刀锋精准地卡在了机关齿轮的咬合点上。
咔!
玉面郎君猛地一拉。
拉不动。
齿轮被那把坚硬的柳叶刀死死卡住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但就是纹丝不动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
玉面郎君愣住了。
这是什么准头?
这是什么力道?
在光线昏暗、充满烟尘、还要避开他身体遮挡的情况下,把一把不到三寸长的小刀扔进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缝隙里?
这科学吗?
这不科学!
“没什么不可能的。”
沈惊鸿虚弱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,“你的机关齿轮用的是黄铜,硬度三点五,我的刀是百炼钢,硬度六点五。按照杠杆原理,只要卡住支点,你就算把手拉断了也没用。”
说完,她还补了一句:“还有,你那个拉环的设计并不符合人体工学,发力角度很别扭。”
玉面郎君:“……”
陆璟:“……”
这就是技术流的碾压吗?
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,但是感觉好厉害的样子。
趁着玉面郎君发愣的这一瞬间,陆璟已经到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用石灰粉,也没有用扇子抽脸。
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,那种纨绔的嬉皮笑脸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。
右手成爪,扣住玉面郎君的咽喉。
左手折扇一转,三根蓝汪汪的毒针直接刺入了对方的麻穴。
砰!
玉面郎君被狠狠地钉在了墙上。
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狠辣决绝,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,完全是战场上用来杀人的招数。
“本来想留你个全尸的。”
陆璟凑近玉面郎君的耳边,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地狱里回响,“但你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在她面前玩这套同归于尽的把戏。”
“她这辈子,最讨厌的就是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毒素迅速蔓延。
玉面郎君的身体开始抽搐,眼神涣散,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陆璟松开手,任由这个所谓的“艺术家”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。
结束了。
陆璟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看向沈惊鸿。
那一瞬间,他身上的煞气如同潮水般退去,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纨绔子弟。
只是他的手,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刚才的激战,也不是因为杀人的后遗症。
是因为后怕。
如果刚才那把刀稍微偏了一点点……
如果那个机关真的启动了……
他不敢想。
沈惊鸿靠在墙上,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
失血、疼痛、加上刚才那一掷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。
视线开始模糊,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滑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和冰冷的地面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,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她。
那个怀抱里有着浓重的火药味,还有一股刺鼻的石灰味,甚至还有点汗臭味。
一点都不好闻。
但却该死的让人安心。
“沈惊鸿,你是不是疯了?”
陆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气急败坏的怒意,“那是自毁机关!万一炸了怎么办?万一你没卡住怎么办?你就不能躲在我身后吗?显着你了是吧?”
他一边骂,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脖子上的伤口,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沈惊鸿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地跳动声。
咚、咚、咚。
频率很快,大概每分钟一百二十下。
根据医学常识,这不仅是剧烈运动后的反应,更是极度紧张和恐惧的表现。
他在怕。
这个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、连刑部尚书都敢怼的混世魔王,在怕。
沈惊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她抬起沉重的手,轻轻抓住了陆璟的衣袖。
“陆大人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“怎么了?是不是疼?我马上带你出去,太医马上就到……”陆璟慌了,语速快得像机关枪。
“别晃了,我想吐。”
沈惊鸿皱了皱眉,然后指了指地上的玉面郎君,“抓到了……证据确凿。”
陆璟愣了一下。
都这时候了,这女人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案子?
“抓到了抓到了!你是铁做的吗?这时候还管他?”
陆璟简直要被气笑了,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苍白却依然倔强的脸,心里那股无名火怎么也发不出来,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。
“行行行,你是神探,你是青天大老爷,我就是个跑腿的。”
他用力把她抱起来,大步向外走去。
“以后这种拼命的事,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?我这心脏可受不了这种刺激。”
沈惊鸿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鼻尖萦绕着那种复杂的味道。
奇怪。
以前闻到这种味道,她只会嫌弃地皱眉。
但现在,她居然觉得,这大概是人间最鲜活的气息。
“陆璟。”
“又干嘛?要加钱?”
“刚才那个‘掌心雷’……”沈惊鸿顿了顿,语气有些虚弱但依然严谨,“你是从工部偷出来的吧?按照大邺律例,私挪军火,是要打板子的。”
陆璟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把她扔出去。
“沈惊鸿!”
他咬牙切齿,“我为了救你,连祖坟都快炸了,你现在跟我谈律法?你的良心呢?被狗吃了吗?”
“良心在解剖学上不存在。”
沈惊鸿闭上眼睛,嘴角的那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,“那是心脏,负责泵血的。”
“……”
陆璟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不能跟病人计较,尤其是不能跟一个脑回路清奇的女仵作计较。
“行,你狠。”
他抱着她走出了充满血腥味的地下密室,外面的月光洒了下来。
“不过你记住了。”
陆璟看着怀里已经快要昏睡过去的女人,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很温柔。
“以后不管有什么律法,有什么规矩。”
“哪怕是天塌下来。”
“我也给你顶着。”
沈惊鸿迷迷糊糊中听到了这句话。
她想说这不合规矩。
想说这不符合逻辑。
但最终,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昏迷前,下意识地往那个怀抱里缩了缩。
与此同时,她的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:
那把柳叶刀卡在齿轮里了,没拿回来。
那是精钢打造的,很贵的。
等醒了。
得让陆璟赔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