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的地砖有些凉,透着一股子六百年没洗过的陈旧味道。
陆璟跪在地上,膝盖有点疼。
他偷偷挪了挪位置,试图把膝盖垫在官袍稍微厚实一点的褶皱上。
这早朝简直就是一种反人类的酷刑,五更天起床,不仅要憋尿,还要听一群老头子在耳边嗡嗡嗡。
这就好比你通宵打游戏刚睡下,就被楼下装修队的电钻声给滋醒了。
此时此刻,装修队……不对,是朝堂上的“正义使者”们,正喷着唾沫星子,对他进行全方位的精神洗礼。
“陛下!陆璟目无王法,私闯宫禁,更是构陷朝廷命官,其罪当诛!”
说话的是个胡子花白的御史,激动得浑身颤抖,仿佛陆璟刨了他家祖坟。
陆璟瞥了他一眼。
这老头肺活量不错,唾沫星子都飞到这儿来了。
如果不去当喷壶,真是可惜了这份天赋。
“臣附议!陆璟身为刑部侍郎,知法犯法,简直是朝廷的耻辱!”
“臣附议!此子不除,国将不国!”
一时间,大殿内“附议”之声此起彼伏,就像是进了青蛙池塘,呱呱声一片。
宰相站在百官之首,眼观鼻,鼻观心,稳如老狗。
这就是高端玩家,根本不需要自己开团,自有底下的小怪上去送……上去输出。
龙椅上的皇帝没说话,只是撑着下巴,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。
那眼神陆璟很熟悉。
就像是他当年在斗鸡场看两只芦花鸡互啄时的眼神一模一样。
终于,喷子们的火力稍稍减弱了一些。
大概是口水干了。
陆璟打了个哈欠,懒洋洋地从袖子里掏了掏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。
是暗器?
是毒药?
还是一封声泪俱下的悔过书?
陆璟慢吞吞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顺便还带出了一把瓜子壳。
“……”
全场死寂。
陆璟若无其事地把瓜子壳踢到一边,展开那张纸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大人骂累了吧?要不先歇会儿,听我念个名单?”
他笑眯眯地看着刚才骂得最凶的那几位。
“王侍郎,李寺卿,赵给事中……哎呀,这名字怎么这么眼熟呢?”
陆璟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,“这不是太医院那个‘轮回散’的VIP客户名单吗?”
此言一出,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官员,脸色瞬间变得比死猪肉还难看。
两股战战,几欲先走。
“王大人,您这每个月初一都要去拿药,是不是最近腰不酸了,腿不疼了,一口气能上五楼了?”
陆璟笑得像个推销假药的骗子,“但这药有个副作用,就是容易让人脑子不太好使,喜欢在大殿上乱咬人。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王侍郎指着陆璟,手指抖得像是在弹帕金森练习曲。
“是不是喷人,验验不就知道了?”
陆璟收起笑容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,“要不现在就让太医来给几位大人把把脉?看看你们的骨髓里,是不是已经积了一层银毒?”
大殿上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清流党羽们,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,生怕被陆璟点名。
这就是典型的“顺风笑嘻嘻,逆风妈卖批”。
一直装雕塑的宰相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,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姜还是老的辣,这老头一开口,就直接换了赛道。
“陆大人牙尖嘴利,老夫佩服。”
宰相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自带一股威压,“但今日不论你如何巧言令色,带一介女流上殿,更是让其参与朝廷重案,这总是事实吧?”
他抬起手,枯瘦的手指指向大殿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。
“沈氏乃罪臣之后,又是女子,污秽不祥。让她站在金銮殿上,简直是对大邺律法的践踏!对列祖列宗的亵渎!”
这一招很高明。
直接把矛盾从“贪腐案”转移到了“性别对立”和“祖宗家法”上。
在这个时代,这就是政治正确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沈惊鸿。
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,没有戴任何首饰,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。
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,她显得格格不入。
就像是一只误入孔雀群的孤鹤。
陆璟刚想开口护妻,却见沈惊鸿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走得很稳。
她没有下跪,也没有惶恐,只是平静地抬起头,直视着当朝宰相。
那眼神,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柳叶刀。
“宰相大人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。
“所谓污秽,是指人心,而非性别。”
“所谓不祥,是指冤魂难安,而非验尸之人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那把跟随她多年的柳叶刀,刀光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芒。
周围的侍卫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。
沈惊鸿却只是轻轻抚摸着刀身,仿佛在抚摸情人的……骨头。
“民女虽无官职,却是这世上唯一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人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高官显贵。
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,在她的注视下,竟然感到后背发凉。
仿佛他们引以为傲的官服和皮囊,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堆行走的红粉骷髅。
“法不阿贵,骨不欺人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铿锵有力,掷地有声。
“宰相大人若问心无愧,何惧民女一验?”
“若是大人觉得自己骨头里也是干干净净的,民女这把刀,随时恭候。”
狂!
太狂了!
当朝宰相被一个女仵作当面挑衅,说要验他的骨头!
这简直比陆璟刚才撒瓜子壳还要炸裂。
陆璟在心里疯狂鼓掌,甚至想吹个口哨。
这就是我看上的女人!
太特么帅了!
要是手里有荧光棒,他现在高低得给沈惊鸿打个Call。
宰相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,“你……放肆!简直是无法无天!”
“够了。”
龙椅上传来一声轻喝。
虽然声音不大,但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。
这就是皇权buff,自带全场禁言效果。
皇帝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这场好戏。
他很满意。
这潭死水,终于被搅浑了。
只有水浑了,他这个钓鱼的人,才能摸到大鱼。
“陆璟。”
“臣在。”陆璟立刻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,变脸速度堪比川剧名角。
“你说他们服食禁药,可有实证?”
“臣有试药名单,也有人证。”陆璟拍了拍胸脯,“只要陛下一声令下,臣这就把那个炼药的道士抓来,当场给各位大人炼一炉,看看是谁吃得最欢。”
皇帝嘴角抽了抽。
当场炼丹?亏你想得出来。
“沈惊鸿。”
“民女在。”
“你说你能让尸骨说话,若是验不出个子丑寅卯来,该当何罪?”
沈惊鸿神色不变,“若有差池,民女愿以死谢罪,绝不连累他人。”
“好!”
皇帝猛地一挥袖袍。
“传朕旨意!即刻开启三法司会审!”
“以刑部左侍郎陆璟为主审官,顺天府仵作沈惊鸿为勘验官!”
“就在这午门之外,当着全天下百姓的面,重审旧案!”
“今日,朕要亲自听审!”
此言一出,满朝文武皆惊。
皇帝亲自听审?
还要在午门外公审?
这简直是把朝廷的脸面撕下来放在地上踩啊!
宰相脸色大变,“陛下!不可啊!这有违祖制……”
“祖制?”
皇帝冷笑一声,目光森然,“祖制可没教你们吃人血馒头!”
“退朝!摆驾午门!”
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,这场朝堂舌战终于落下了帷幕。
陆璟从地上爬起来,揉了揉发麻的膝盖。
他走到沈惊鸿身边,压低声音说道:“刚才那句‘随时恭候’帅呆了,回头教教我,我也想装这个逼。”
沈惊鸿看了他一眼,收起柳叶刀。
“那是职业素养。”
“行行行,职业素养。”陆璟咧嘴一笑,凑到她耳边,“不过待会儿出了午门,可就是真刀真枪了。怕不怕?”
沈惊鸿整理了一下衣袖,迈步向殿外走去。
阳光洒在她的背影上,拉出一道修长而坚定的影子。
“只要尸体是真的,我就不怕。”
陆璟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,化作一抹深沉的温柔。
他摇着那把紫檀骨扇,大步跟了上去。
“等等我啊,沈大人。”
“咱们去给这大邺朝,做个开颅手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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