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郊外,乱葬岗。
这里是整个大邺朝房价最低的地方,不用首付,拎包入住,就是邻居们都不太爱说话,而且由于物业管理基本为零,绿化全靠野草疯长,治安环境更是令人担忧——毕竟连看门的野狗都长得比城里的狼还凶。
一辆破旧的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,轮轴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,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罢工。
沈惊鸿坐在车辕上,被颠得像是刚出锅的炒豆子。
她看了一眼前面闷头赶车的老汉。
这老伯姓刘,当年是沈府看大门的,属于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狠人。自从沈家出事,他就在这乱葬岗附近搭了个棚子守着,一守就是七年。
沈惊鸿有时候都怀疑,这老头是不是已经跟这里的“住户”们达成了某种跨越生死的默契。
“刘伯,还要多久?”沈惊鸿揉了揉被颠得发麻的大腿,忍不住问道。
“到了。”
刘伯惜字如金,勒住了缰绳。
驴车停在一处荒草丛生的土坡前。
这里阴气极重,明明是正午艳阳高照,但这地界愣是让人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,仿佛有人正趴在你背上吹气。
沈惊鸿跳下车,紧了紧身上的素衣。
她不是没见过死人,这七年里,她经手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但这乱葬岗的氛围,还是让她这个专业人士都忍不住想吐槽。
太不讲究了。
这里的尸体埋得乱七八糟,有的甚至只盖了一层薄土,几根发白的骨头就在草丛里若隐若现,也不知道是哪位仁兄的大腿骨,正寂寞地仰望天空。
“这风水,要是陆璟来了,估计能当场赋诗一首,题目就叫《论如何在死后继续被生活毒打》。”
沈惊鸿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,目光开始在四周搜索。
根据父亲留下的暗语——“惊雷断木,白骨生花”。
这不仅是个谜题,更是个定位导航。
很快,她的目光锁定了一棵老槐树。
这树长得极有特色,半边身子焦黑如炭,显然是被雷劈过,剩下半边却还在顽强地长着歪七扭八的叶子,像极了一个烫头失败还坚持出门的大妈。
就是它了。
沈惊鸿快步走过去,绕着树转了两圈。
树下的土质有些松软,颜色也比周围的深一些,虽然上面长满了杂草,但对于一个整天跟泥土、骨头打交道的仵作来说,这简直就是写着“此处有宝”四个大字。
“刘伯,铲子。”
沈惊鸿伸出手。
刘伯默默地递过来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铁铲,那铲刃磨得雪亮,一看就是经常干“技术活”的。
沈惊鸿也不废话,挽起袖子就开始挖。
身为一个技术型人才,她其实很反感这种纯体力的粗活。
这种时候,就应该让陆璟那个纨绔来。
那货力气大,又爱显摆,只要夸他两句“陆侍郎挖坑的姿势真是英武不凡”,他估计能把这乱葬岗给翻个底朝天。
可惜,那货现在还在午门前跟那帮老狐狸演戏呢。
“吭哧、吭哧。”
沈惊鸿一边挖,一边在心里给陆璟记账。
回头必须让他赔偿精神损失费,还得加倍。
大约挖了半个时辰,沈惊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就在她准备换个姿势继续跟这硬土较劲的时候,铲子尖端突然触碰到了一样硬物。
“咔。”
一声清脆的撞击声。
沈惊鸿手上的动作瞬间停滞,眼神从刚才的吐槽模式瞬间切换到了工作模式。
她扔掉铲子,蹲下身,改用双手轻轻刨去浮土。
一个黑色的陶罐露了出来。
紧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一共七个。
这七个陶罐呈北斗七星状排列,每个罐口都贴着一张黄色的符咒。
这符咒画得龙飞凤舞,看着像是镇压厉鬼的,但沈惊鸿一眼就看出来,这用的朱砂里掺了防虫的药粉,符纸也是特制的厚油纸。
这不是为了镇鬼,是为了防潮。
老爹啊老爹,您这哪是藏尸骨,您这是在腌咸菜吗?
沈惊鸿心里虽然在吐槽,但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。
她小心翼翼地抱起第一个陶罐,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,指尖在那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符纸上停留了片刻。
七年前的宫女剥皮案。
七条人命,七具残缺不全的尸骨。
当年父亲拼死将她们偷换出来,埋在这里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。
“姐姐们,起床了。”
沈惊鸿轻声说道,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叫醒几个贪睡的室友,“虽然这地方环境差了点,也没个早点摊子,但好在不用交房租。现在,该咱们上场了。”
她将陶罐一个个搬出来,整齐地码放在草地上。
刘伯站在一旁,看着自家小姐对着几个骨灰坛子自言自语,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恐惧,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。
老爷没看错人。
小姐这胆子,确实是随了他,甚至比老爷还野。
就在沈惊鸿刚把最后一个陶罐搬出来的瞬间,异变突生。
原本盘旋在乱葬岗上空、聒噪得让人心烦的几只乌鸦,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,瞬间没了声息。
紧接着,远处的一片枯树林里,惊起了一群飞鸟。
它们扑棱着翅膀,像是逃命一般向着反方向飞去。
沈惊鸿正在拍土的手猛地一顿。
作为一名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的仵作,她对危险的嗅觉比狗还灵。
乱葬岗这种地方,平日里除了野狗和乌鸦,连鬼都懒得来。
现在乌鸦闭嘴,飞鸟惊林,这说明什么?
说明有生人来了。
而且是带着杀气来的。
“杀气”这种东西虽然听着玄乎,但在沈惊鸿看来,其实就是一种违和感。
就像是在解剖台上,明明是一具因病去世的尸体,你却在它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丝不该存在的皮屑。
现在,这乱葬岗的空气里,就多了一股子不该有的铁锈味。
那是兵刃的味道。
“刘伯!”
沈惊鸿低喝一声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静,“装车!立刻!有人来抢生意了!”
刘伯显然也是个练家子,反应极快。
他二话不说,抱起两个陶罐就往车上放,动作麻利得根本不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。
沈惊鸿也没闲着,她一边搬着剩下的陶罐,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。
从飞鸟惊起的地方到这里,大概有五百步的距离。
如果是普通的官差,大概需要一盏茶的功夫。
但如果是训练有素的杀手……
“嗖!”
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,打断了她的计算。
一支漆黑的羽箭,带着凌厉的劲风,直接钉在了沈惊鸿脚边的泥土里!
箭尾还在剧烈颤动,发出“嗡嗡”的声响。
沈惊鸿看了一眼那支箭。
好家伙,这要是再偏三寸,她这双为了解剖而生的美腿就要多一个窟窿了。
“看来对方不想听我讲道理。”
沈惊鸿一把抄起最后两个陶罐,飞身跃上驴车,对着刘伯大喊:“开车!拿出你当年在京城飙马车的架势来!”
刘伯猛地一挥鞭子,那头原本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毛驴,此刻竟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,昂首嘶鸣一声,撒开四蹄就狂奔起来。
破旧的驴车在乱葬岗的土坡上玩起了漂移,卷起漫天黄土。
而在他们身后,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从树林中冲了出来,手中的长刀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。
一场关于死人骨头的追逐战,在这荒凉的乱葬岗上,正式拉开帷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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