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雨停了。
不是因为对方良心发现,而是因为刘伯那件蓑衣已经扎不下了。
这老头也是个狠人,身中十几箭愣是一声不吭,像尊门神一样堵在车前,只回头冲沈惊鸿咧嘴一笑,牙缝里全是血:“沈姑娘,坐稳了,这驴脾气倔,受了惊得跑一阵。”
驴确实受惊了。
它这辈子拉过磨、拉过货,就是没拉过仇恨。
“昂——昂——”
灰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四蹄狂蹬,拖着破板车就在这满是坑洼的官道上玩起了漂移。
沈惊鸿整个人被颠得差点把早饭吐出来。
她死死抱怀里的陶罐。
这罐子里装的不是咸菜,是那位冤死宫女的骨头,是能把刑部尚书拉下马的炸药包。
“前面有人!”刘伯嘶吼。
不用他说,沈惊鸿也看见了。
官道尽头,整整齐齐站着两排黑衣人。
清一色的斩马刀,在夕阳下反光反得让人眼晕。
这阵仗,别说是杀两个人,就是去攻打县衙都富裕。
“真看得起我。”
沈惊鸿眼神冷了下来。
她这人有个毛病,越是危险的时候,脑子越是冷静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手术刀。
在这种绝境下,她脑子里想的竟然不是怎么逃命,而是——
这种站位,如果用金针刺入颈动脉窦,能不能造成多米诺骨牌效应?
“冲不过去!”刘伯也是老江湖了,一眼就看出了深浅。
对方这是铁桶阵,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,更别说一头只会叫唤的驴。
沈惊鸿深吸一口气,把陶罐塞进车厢角落,用几件破衣服盖好。
随后,她从袖口抽出了那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。
既然不让过。
那就剖开一条路。
就在这时,那些黑衣人动了。
没有废话,没有反派死于话多的经典环节,上来就是杀招。
几枚燃烧瓶——不,是大邺朝特产的猛火油罐,呼啸着砸了过来。
“砰!砰!”
火光冲天而起。
驴车瞬间变成了火车。
热浪扑面而来,沈惊鸿感觉眉毛都要焦了。
这帮人不是要杀人,是要毁尸灭迹!
他们怕的不是她沈惊鸿,而是那个陶罐里的骨头!
“护住东西!”沈惊鸿大喊一声,整个人不退反进,迎着火光冲了出去。
手中的银针如同暴雨梨花般洒出。
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,紧接着双眼一黑,捂着脸惨叫倒地。
精准打击。
沈惊鸿的解剖学没白学,每一针都奔着视神经去的。
但这根本不够。
黑衣人太多了。
一把斩马刀带着风声,直奔她的天灵盖劈了下来。
避无可避。
沈惊鸿咬牙,手中的柳叶刀上挑,准备用这把剔骨的小刀去硬撼那足有几十斤重的重兵器。
这不符合物理学。
但这符合拼命学。
就在刀锋即将触碰的一瞬间。
“轰——”
一道雷鸣般的马蹄声炸响。
紧接着,一杆银枪如同从天而降的闪电,横空出世,直接把那柄斩马刀给挑飞了出去!
是的,挑飞了。
连带着那个握刀的黑衣人,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出了十几米远,挂在树杈上晃晃悠悠。
沈惊鸿愣住了。
她抬起头。
只见一匹神骏的白马人立而起,马背上的人一身绯红官袍,头戴乌纱,手里提着一杆与其气质完全不符的长枪。
陆璟。
这货此时头发散乱,官袍的下摆被撕掉了一半,看起来狼狈得像个刚从难民营里跑出来的贵公子。
但他那张脸上,却写满了嚣张。
那种“老子天下第一,你们都是垃圾”的嚣张。
“谁给你们的胆子?”
陆璟长枪一指,枪尖还在滴血,声音却冷得掉渣:“动爷的女人……不对,动爷的证人?”
沈惊鸿:“……”
都这时候了,能不能别在称呼上纠结?
“杀!”
陆璟身后,数十名身穿重甲的骑兵如同钢铁洪流般冲了出来。
禁军!
真的是禁军!
沈惊鸿有点懵。
这货不是在朝堂上被弹劾吗?怎么还能调动禁军?
“愣着干嘛!鼓掌啊!”陆璟回头冲她吼了一嗓子,然后一夹马腹,直接冲进了黑衣人堆里。
这哪里是打架。
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碾压。
陆璟这家伙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,走两步路都要喘三喘,真动起手来简直就是个疯子。
那杆长枪在他手里活了。
挑、刺、扫、砸。
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,每一招都带着一股子“别挡老子路”的暴躁。
这哪是刑部侍郎啊。
这分明就是个披着官皮的悍匪!
“你是怎么出来的?”沈惊鸿趁乱凑到他马边,大声问道。
陆璟一边把一个黑衣人捅了个对穿,一边大声回答:“我说我尿急,出来上个茅房!”
沈惊鸿:“……”
这借口,很陆璟。
“那这些禁军呢?”
“哦,路上碰到的,我说请他们吃宵夜,顺便来打个群架!”
鬼才信你!
这可是京城禁军,没有虎符谁调得动?这家伙到底藏了多少底牌?
然而局势并没有因为陆璟的加入而彻底逆转。
这批死士显然是受过死命令的。
眼看杀不了人,他们立刻改变了策略。
目标:陶罐。
“毁骨!毁骨!”
领头的黑衣人嘶吼着。
剩下的十几个死士疯了一样,不再管陆璟的枪尖,拼着被捅穿的风险,也要把手里的猛火油罐扔向驴车。
“想得美!”
陆璟怒骂一声,竟然直接弃马,纵身一跃跳上了正在燃烧的驴车顶端。
他手中的长枪舞成了一团银光。
“砰!砰!砰!”
飞来的油罐被他一个个凌空抽爆。
火油四溅。
陆璟的官袍瞬间被点燃了。
“陆璟!”沈惊鸿瞳孔一缩。
“别管我!看好骨头!”
陆璟头都没回,一边拍打着袖子上的火苗,一边还在吐槽:“大爷的,这可是鲛纱的,三百两银子一匹啊!你们赔得起吗!”
话音未落。
一支冷箭从暗处射出。
刁钻,阴毒。
直奔陆璟的后心。
他在空中无法借力,只能勉强扭了一下身子。
“噗!”
箭矢扎进了他的左臂。
鲜血瞬间染红了那原本就绯红的官袍。
陆璟身子一晃,差点从车顶栽下来。
但他没有倒。
他用长枪拄着车顶,硬生生站住了,脸上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:“哎哟,这下好了,工伤,得找皇帝报销医药费了。”
沈惊鸿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璟。
平日里手指破个皮都要嚷嚷半天的纨绔大少爷,现在胳膊上插着箭,身上着着火,却像座山一样挡在她前面。
“愣着干嘛!灭火啊!”
陆璟冲她喊道,“你想吃烤全驴吗?”
沈惊鸿回过神来,眼眶有点发热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抓起一把解剖用的止血钳,冲到了陆璟身边。
“忍着点。”
“什么?”
陆璟还没反应过来,就感觉手臂上一阵剧痛。
沈惊鸿动作快准狠,直接把箭杆剪断了。
“你谋杀亲夫啊!”陆璟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闭嘴。”
沈惊鸿冷冷地说道,手里的动作却温柔了许多,飞快地给他撒上止血粉,“再废话,我就把你嘴缝上。”
“行行行,你手艺好你说了算。”
陆璟喘着粗气,看着周围已经被禁军控制住的局面,眼里的杀气终于散去,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。
他低头看着沈惊鸿。
火光映照下,她的脸上有灰,有血,还有一种让他心悸的坚毅。
“阿鸿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下次这种拼命的事,能不能带上我?”
陆璟伸出没受伤的右手,轻轻抹去她脸颊上的一道血痕,“毕竟,我这人虽然怕死,但更怕以后没人给我验尸。”
沈惊鸿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这个满身狼藉的男人。
这是她听过,最不吉利,也最动听的情话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陆璟指了指还在冒烟的驴车,“咱们能不能先关心一下这头驴?它好像快熟了。”
沈惊鸿没忍住,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。
此时,禁军统领走了过来,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马车,一脸便秘的表情:“陆侍郎,这……卑职回去该怎么写报告?”
陆璟把长枪往地上一插,理直气壮地说道:“就写……刑部左侍郎陆璟,路遇歹徒行凶,为保护国家财产——也就是这头驴,英勇负伤,请求嘉奖!”
统领:“……”
沈惊鸿:“……”
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,只要我不尴尬,尴尬的就是别人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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