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匹拉车的黑马显然没见过这种大场面。
周围全是刀光剑影,这畜生吓得差点当场把这一辈子的草料都喷出来,四蹄子倒腾得像是踩了电门,拉着破马车在官道上跳起了迪斯科。
车厢里,沈惊鸿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。
还是不仅甩干,带加热的那种。
“陆璟!稳住车!”沈惊鸿一手死死护着懷里的几个陶罐,另一只手还要防备着不知道从哪钻进来的冷箭。
“这马有它自己的想法,我能怎么办?我又不懂马语!”
陆璟一脚踹飞一个试图扒车窗的死士,顺手把对方的脸当成了踏板,借力回到了车辕上。
他现在的造型很别致。
绯红色的官袍早就成了破布条,头上那根价值连城的玉簪也不知去向,披头散发得像个刚从疯人院越狱的杀人狂魔。
但他手里那杆不知道从哪抢来的长枪,却舞得密不透风。
以前在京城纨绔圈子里,大家都说陆侍郎的腰好,那是用来在青楼楚馆里折腾的。
现在大家才知道。
这腰,杀人也挺顺手。
就在这时,马车轮子碾过一块凸起的大石头。
整辆马车猛地向右侧倾斜,几乎成了四十五度角。
惯性这东西,从不讲道理。
车厢角落里,一个用来装重要尸骨碎片的青灰色陶罐,因为这一颠,直接摆脱了地心引力,欢快地顺着车窗飞了出去。
那个罐子里装的,是当年宫女案最关键的一块耻骨。
“我的罐子!”
沈惊鸿瞳孔骤缩,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抓。
但距离太远了。
而且那个角度,她要是扑出去,外面那十几把钢刀能瞬间把她削成生鱼片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看着那个代表着真相、承载着冤屈的陶罐,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抛物线,砸向坚硬的地面。
完了。
沈惊鸿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。
这要是碎了,哪怕她有拼图大师的手艺,也拼不回这一地的粉末。
千钧一发之际。
一道灰扑扑的身影突然从车辕上扑了出去。
是那个赶车的老汉。
这一路上,这老头除了沉默赶车,就是默默给陆璟递水,存在感低得像个背景板。
但这一刻,他的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猿猴。
没有什么轻功,也没有什么身法。
就是单纯的,把自己当肉垫扔出去。
砰。
老汉重重摔在地上,后背着地。
那个陶罐,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干瘪的胸口上,被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抱住。
罐子没碎。
甚至连个磕痕都没有。
老汉咧开嘴,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,似乎想笑一下邀功。
但他的笑容凝固了。
因为三把钢刀,在他落地的瞬间,就已经到了。
那些死士可不管你是不是感天动地,在他们眼里,这不过是一个送上门的活靶子。
噗嗤。
刀锋入肉的声音,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响亮,却像是惊雷一样炸在沈惊鸿的耳边。
老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哪怕胸腔已经被捅穿,哪怕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泥土,他的手依然像是铁铸的一样,死死箍着那个陶罐。
“老黄!!!”
沈惊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声音都变了调。
这老汉是陆家的老人,据说当年陆家灭门时他正好外出采买躲过一劫,这七年来一直装聋作哑守在陆璟身边。
他甚至没名字,大家都叫他老黄。
陆璟猛地回过头。
他看到了老黄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自己,嘴唇蠕动着,似乎在说:少爷,罐子好的。
陆璟感觉脑子里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,崩断了。
什么京城纨绔。
什么隐忍蛰伏。
什么大局为重。
去他妈的。
一股暴戾到极点的气息,瞬间从陆璟身上炸开。
如果说刚才的他还在用技巧游斗,还在计算得失,那么现在的他,就是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。
“你们……”
陆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,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磨着牙,“真该死啊。”
他不再格挡。
面对迎面劈来的一刀,他不闪不避,只是微微侧身,任由刀锋在自己肩膀上拉开一道口子。
然后,长枪如龙。
噗!
枪尖直接贯穿了那个死士的咽喉,陆璟手腕一抖,那人的脑袋就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了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陆璟单手持枪,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进了人群。
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。
只有最直接、最残忍、最高效的杀戮。
捅穿心脏。
砸碎天灵盖。
挑断大动脉。
他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,每一枪挥出,必然带走一条人命。
鲜血喷溅在他脸上,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原本还在围攻的死士们,怕了。
他们是死士,是不怕死。
但他们怕疯子。
尤其是这种武力值爆表、完全不要命的疯子。
陆璟此刻的状态,简直就像是在说:来啊,咱们互相伤害啊,看谁先死绝!
“跑……快跑!”
剩下的几个死士终于崩溃了,丢下兵器转身就跑。
但陆璟没给他们机会。
他随手抓起地上的一把钢刀,用尽全力掷了出去。
噗!
跑得最快的那个人被钉死在树干上。
紧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短短半盏茶的功夫。
官道上安静了。
除了风声,就只有那匹傻马粗重的喘息声。
陆璟站在尸山血海中间,浑身浴血,手中的长枪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淌着红色的液体。
他慢慢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向老黄的尸体。
每走一步,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。
沈惊鸿跌跌撞撞地从车上跳下来,跑到老黄身边。
老黄已经没气了。
但他的手,依然紧紧抱着那个陶罐,掰都掰不开。
沈惊鸿的眼眶瞬间红了,她颤抖着手,想要去探老黄的鼻息,虽然她知道那是徒劳。
一只满是鲜血的大手,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陆璟蹲下身。
他没有哭。
甚至连表情都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他伸出手,轻轻覆盖在老黄那双粗糙的手上,低声说道:“老黄,松手吧,少爷在呢。”
说来也怪。
刚才沈惊鸿怎么也掰不开的手,在听到陆璟的声音后,竟然奇迹般地松动了。
陆璟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陶罐拿了出来。
陶罐上沾满了老黄的血,温热,刺手。
陆璟用自己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袖子,一点一点,仔细地把陶罐擦干净。
擦得干干净净,仿佛这不仅是一个罐子,而是老黄那条卑微却又沉甸甸的命。
然后,他站起身,把陶罐递到沈惊鸿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陆璟的声音很哑,像是吞了一把沙子。
沈惊鸿接过陶罐,感觉沉得坠手。
她看着陆璟。
这个平时哪怕掉了一根头发都要哀嚎半天的男人,此刻身上至少有七八处伤口还在流血,但他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。
只是那双眼睛里,藏着滔天的火。
“陆璟,你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”
陆璟打断了她,转身走到那匹还在发抖的黑马旁边,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,“别让他白死。”
他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得不像个伤员。
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照在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,显得格外狰狞,又格外圣洁。
他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狞笑。
“上车。”
“进城,杀人,翻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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