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定门的守城校尉老赵，这辈子见过很多车队。
有运煤的，黑得像鬼。
有运粮的，沉得像山。
也有运送贵人进京的，香得让他想打喷嚏。
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……“寒酸”且“凶残”的车队。
只有一辆马车。
那车厢像是被一百头野猪轮流拱过，车顶漏着风，车轮发出的声音像是老太太临终前的咳嗽，每转一圈都在挑战解体的极限。
拉车的马也不是什么神驹，而是一匹屁股上还带着鞭痕的黑马，喘得像个破风箱。
老赵正准备上前喝止，顺便收点“入城费”。
但他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了骑在最前面那匹马上的红衣人。
那不是红衣。
那是被血浆子浸透了的锦袍，干涸后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褐色。
哪怕这人脸上糊满了血污，老赵也能认出来。
这特么不是京城第一败家子，刑部侍郎陆璟吗？
平日里这位爷进城，那是鲜衣怒马，掷果盈车，身后跟着的狗腿子能排到护城河去。
今天怎么混成了这副德行？
像是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厉鬼，还是那种出门没看黄历，摔进粪坑……哦不，血坑里的倒霉鬼。
陆璟勒住缰绳。
他觉得头得厉害，像是有人拿大锤在他天灵盖上敲锣打鼓。
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叫嚣，尤其是大腿内侧，磨得生疼。
“这破马，回头一定炖了吃肉，”陆璟在心里恶狠狠地吐槽，“颠得小爷痔疮都要犯了。”
他眯着眼，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守城校尉。
“看什么看？”陆璟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，“没见过本官微服私访？”
老赵哆嗦了一下。
神特么微服私访。
谁家微服私访把自己访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的？
“陆……陆大人……”老赵结结巴巴。
“滚开。”
陆璟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。
没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，只有一股子让人从脚后跟凉到天灵盖的寒意。
老赵下意识地退后一步，让开了路。
车队入城。
……
京城的长街，向来是热闹的。
卖包子的、耍猴的、碰瓷的、抓小三的，充满了人间烟火气。
但今天，这股烟火气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。
随着那辆破马车缓缓前行，原本喧闹的街道，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。
百姓们瞪大了眼睛，看着这支仿佛从地狱归来的队伍。
没有欢呼，没有议论，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喘气。
压抑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感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陆璟骑在马上，腰杆挺得笔直。
虽然他现在很想趴在马背上睡一觉，但他不能。
B格不能掉。
掉了就捡不起来了。
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道两旁的茶楼酒肆。
二楼的窗户后面，有不少鬼鬼祟祟的影子。
那是各方势力的眼线。
陆璟冷笑一声。
这帮孙子，也就这点出息了。
他突然勒马，抬头看向“醉仙楼”二楼的一扇窗户。
那里有个穿着青衣的人影，正透过缝隙偷窥。
陆璟抬起手，用还在滴血的枪尖指了指那个方向。
“告诉你们主子，”陆璟的声音不大，却在死寂的长街上清晰可闻，“洗干净脖子，把棺材板备好。”
那个青衣人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，猛地缩了回去。
“切，怂包。”
陆璟不屑地撇撇嘴，继续前行。
……
沈惊鸿坐在那辆随时可能散架的车辕上。
她没有看来往的百姓，也没有管那些窥探的目光。
她的世界里，只剩下怀里这个陶罐。
陶罐很粗糙，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。
那是老黄的血。
这个平日里只会嘿嘿傻笑，给陆璟牵马坠蹬的老仆人，用命换来了这一罐子的证据。
沈惊鸿的手指，紧紧扣在陶罐的边缘。
用力到指尖发青。
她感觉不到冷，也感觉不到痛。
她只觉得这个陶罐很烫。
烫得她心口发疼。
“沈姑娘。”
前面传来了陆璟的声音。
沈惊鸿抬起头。
陆璟没有回头，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，又有些欠揍的嚣张。
“别板着个脸，”陆璟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，“虽然你冷着脸也挺好看，但容易长皱纹。咱们是回来讨债的，又不是回来奔丧的。”
沈惊鸿没说话。
但她原本僵硬的肩膀，微微松弛了一些。
这个男人。
明明自己伤得像个破布娃娃，还有心思在这贫嘴。
“到了。”
陆璟突然说道。
沈惊鸿抬头望去。
前方，一座宏伟的衙门矗立在长街尽头。
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，朱红色的大门紧闭，透着一股肃杀与威严。
刑部。
大邺朝掌管刑狱律令的最高机构。
也是那个清流党把持，视人命如草芥的魔窟。
门口的八名差役，此时正手按腰刀，战战兢兢地看着这支不速之客。
他们认识陆璟。
这位爷平日里来刑部点卯，都是坐着八抬大轿，还要嫌弃刑部的茶不好喝。
但今天，这位爷是骑着战马，提着长枪来的。
杀气腾腾。
“陆……陆侍郎！”领头的差役咽了口唾沫，硬着头皮喊道，“您这是……”
陆璟翻身下马。
动作很帅。
如果落地的时候没有踉跄那一下的话，就更完美了。
他稳住身形，随手将长枪插在刑部大门前的青石板上。
“嗡——”
枪杆颤动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声。
陆璟整理了一下那身破烂的血衣，又从怀里摸出一把折扇。
虽然扇骨断了两根，扇面上也全是血，但他还是“唰”地一下打开了。
优雅。
永不过时。
他摇着破扇子，一步一步走到那群差役面前。
差役们步步后退，直到背靠在大门上，退无可退。
“开门。”
陆璟笑着说道。
“这……尚书大人有令，今日……今日闭门谢客……”差役快哭出来了。
“谢客？”
陆璟挑了挑眉，“本官是客吗？本官是这刑部的左侍郎！回自己家还要敲门？”
说完，他收起折扇，直接一脚踹了过去。
“砰！”
这一脚没踹开大门，倒是把那个差役踹得滚出去好几圈。
“没吃饭吗？把门给老子打开！”
陆璟吼道。
剩下的差役吓得魂飞魄散，七手八脚地拔掉门栓，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。
随着“吱呀”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刑部中门大开。
阳光顺着门洞洒进去，照亮了里面幽深的庭院。
陆璟转过身，看向身后的沈惊鸿，又看向长街上那些围观的百姓，以及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胸口的伤口扯得生疼，但他觉得很爽。
这口气，憋了七年。
今天，终于要吐出来了。
他突然对着皇宫的方向，遥遥一拜。
动作标准，无可挑剔。
然后，他直起身，气沉丹田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吼出了一句话：
“证据已到！！”
声音如惊雷炸响，在刑部上空回荡，惊起一群乌鸦。
“明日午时！三司会审！！”
“谁敢缺席，老子去挖他祖坟！！！”
长街死寂。
随后，风起云涌。
沈惊鸿抱着陶罐，从车上跳了下来。
她走到陆璟身边，与他并肩而立。
看着眼前这座吞噬了无数冤魂的衙门，她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了一个极淡，却极冷的笑容。
“陆大人，”她轻声说道，“你的扇子拿反了。”
陆璟低头一看。
果然，扇面朝里，扇骨朝外。
“咳，”陆璟面不改色地把扇子转了过来，“这是新式拿法，你不懂，这叫‘反骨’。”
沈惊鸿没有拆穿他。
她只是紧了紧怀里的陶罐，一步踏入了刑部的大门。
白骨入城，惊鸿照影。
这京城的天，该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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