喊完那一嗓子“挖他祖坟”,陆璟觉得自己的格调已经拉满了。
这就像是戏台上的大将军,背插四杆护背旗,哇呀呀一阵怒吼,震得满场叫好。
但帅不过三秒。
刚一转身,胸口那道被他强行无视的刀伤就开始疯狂刷存在感,疼得他想当场给这帮围观群众表演一个猛男落泪。
但他忍住了。
甚至还极其装逼地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对身后的沈惊鸿挑了挑眉:“怎么样?这嗓门,是不是有当年张翼德喝断当阳桥的风采?”
沈惊鸿抱着那只有些沉重的陶罐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:“张翼德没断过肋骨,也没流这么多血。你现在的脸色白得像刚从这罐子里爬出来的。”
陆璟:“……”
这女人,长了张嘴真是可惜了。
……
刑部大牢是不能待了。
那地方现在跟个漏风的筛子一样,别说关这几个要命的证人,就是关只耗子,第二天都能被清流党那帮人给灭口煮了汤。
于是,陆璟大手一挥,直接动用了钦差特权,搞了一场浩浩荡荡的“搬家”。
目的地:诏狱。
全京城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,进了那就等于进了阎王殿的VIP候机室。
但陆璟熟啊。
他像是个带团导游一样,指挥着一帮锦衣卫把炼药的道士、胖成球的皇商贾某,还有那个跟哑巴一样的杀手独狼,统统塞进了特制的囚车。
“轻点轻点!那可是本官明天的呈堂证供,碰坏了你们赔得起吗?”
陆璟踹了一脚那个想把七具白骨随便堆在一起的校尉,“这七位姑奶奶是苦主!给老子一具一具摆好了!要是少了一根指骨,老子把你手指头剁下来补上!”
锦衣卫校尉一脸便秘。
他是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头子,不是搬家公司的苦力。
但在陆璟这个疯批面前,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谁让这位爷现在手里捏着能把天捅个窟窿的证据呢?
……
诏狱最底层。
这里阴暗得连蟑螂都得抑郁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和铁锈味。
陆璟却很满意。
这里只有一条路进出,四周都是花岗岩砌成的墙壁,连只苍蝇想飞进来都得先办个通行证。
他让人在甬道尽头搬了把太师椅。
往那一坐,再把那把“反骨”扇子往手里一拿,颇有一种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的无赖气势。
“今晚我就睡这儿了。”陆璟对着空气宣布,“谁想进去灭口,先问问我手里的火药答不答应。”
锦衣卫们面面相觑,最后默默退到了外围。
这地界,鬼都不愿意来,也就这位爷拿这儿当度假村。
夜深了。
诏狱里的火把噼啪作响,光影在墙上跳动,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陆璟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假寐。
实际上他在数羊。
不是因为失眠,是因为疼。
伤口处的血早就干涸了,衣服硬邦邦地糊在皮肉上,稍微动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扯痛。这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他的肉,酸爽得让人想骂娘。
但他不能动。
还得保持着这副高深莫测的坐姿,毕竟这诏狱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。
B格不能掉。
就在他快要数到第一千只羊的时候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了过来。
很轻,很稳。
陆璟睁开一只眼。
沈惊鸿提着那个熟悉的药箱,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甬道口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衣,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,手里还端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在这阴森恐怖的诏狱里,她这副打扮显得格格不入,却又意外地让人心安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陆璟问,“锦衣卫那帮孙子没拦你?”
“拦了。”沈惊鸿走到他面前,把油灯放在地上,“我说我是来给你收尸的,他们就放行了。”
陆璟:“……”
这就是传说中的聊天鬼才吗?
沈惊鸿没理会他的白眼,径直蹲下身,打开药箱。
剪刀、纱布、金疮药,一字排开。
“脱吧。”她言简意赅。
陆璟下意识地拉紧了衣领,一脸警惕:“在这儿?孤男寡女,深更半夜,虽然本官风流倜傥,但也是个正经人……”
沈惊鸿抬头,眼神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:“衣服和伤口长在一起了。你是想自己脱层皮,还是我帮你剪?”
陆璟立刻闭嘴,乖乖松手。
沈惊鸿拿起剪刀,动作熟练地剪开他胸前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绯红官袍。
随着布料一点点被揭开,陆璟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真特么疼啊。
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脸上还要强行挤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:“轻点,这可是苏绣,很贵的。”
沈惊鸿的手顿了一下。
昏暗的灯光下,陆璟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。
有旧的,那是七年前留下的;有新的,是这两天为了查案挨的。新旧交叠,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地图,记录着这个纨绔少爷这七年来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哪里是什么醉生梦死,分明是步步惊心。
沈惊鸿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她见过无数尸体,剖过无数胸膛,早就练就了一颗铁石心肠。
可此刻,看着这一身伤,她竟然觉得有些眼酸。
“疼吗?”她低声问,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。
陆璟低头看着她。
从这个角度,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,还有那双总是冷冰冰此刻却藏着一丝波澜的眼睛。
他突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正在倒药粉的手。
沈惊鸿一惊,想要缩回,却被他抓得更紧。
“疼啊。”陆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,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痞笑,“疼得我想打人。但一想到明天能把那帮老东西送上断头台,我就觉得这疼得值,甚至还有点爽。”
他的手掌很热,掌心里全是冷汗,却异常有力。
“倒是你。”
陆璟收敛了笑容,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,“明天公堂之上,那些人会像疯狗一样咬你。他们会攻击你的身份,攻击你的性别,甚至攻击你死去的父亲。那才是真正的战场,比这儿疼多了。”
沈惊鸿沉默了。
她知道陆璟说得对。
大邺朝几百年,从未有过女子上公堂验尸的先例,更别提还要翻一桩牵连甚广的逆案。
明天,她不仅是仵作,更是靶子。
“怕吗?”陆璟反问。
沈惊鸿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寒光。
“尸骨从不撒谎。”
她反手握住陆璟的手,指尖冰凉,却坚定如铁,“只要它们还在,我就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陆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笑得牵动了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却笑得无比快意。
“好。”
他用另一只手拿起那把扇子,在沈惊鸿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那今晚你就负责把本官修好。明天,本官负责带你去杀人。”
“杀谁?”
“杀尽这世间的不公。”
诏狱的火光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最后交融在一起,难分彼此。
这一夜,京城无人入眠。
有人在磨刀,有人在烧香,有人在瑟瑟发抖。
而在这最黑暗的地底,两个疯子正准备掀翻这该死的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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