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黑风高杀人夜。
不,今天是月黑风高跑路夜。
京城西便门的一条死胡同里,一道黑影正贴着墙根,像只刚偷了灯油的耗子,哆哆嗦嗦地往前挪。
这人正是当朝宰相的心腹幕僚,刘先生。
刘先生现在很慌。
非常慌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他亲眼看见自家那位权倾朝野的相爷,在书房里又是哭又是笑,还在烧信件。那火光映在相爷脸上,跟地狱里的恶鬼似的。
刘先生是个聪明人。
聪明人的直觉告诉他:船要沉了。
既然船要沉了,傻子才陪着一起死。
他摸了摸胸口,那里鼓鼓囊囊的,塞满了金叶子和银票。背上的包袱里更是沉甸甸的,那是他这些年借着相爷名头搜刮来的“棺材本”。
只要出了这个城门,天高任鸟飞。
去特么的忠孝节义。
去特么的相爷。
老子有钱,老子去哪都是大爷!
刘先生深吸一口气,看见前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,那是他花重金安排好的退路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自由的气息,真甜美啊。
然而。
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马车辕木的那一刻。
一只脚伸了出来。
那是一只穿着粉底朝靴、绣着金丝云纹的脚,极其风骚,极其碍眼。
“哎哟!”
刘先生猝不及防,被绊了个狗吃屎,整个人五体投地趴在了地上,姿势相当虔诚。
包袱里的金条磕到了他的老腰。
疼得他差点当场去世。
“谁?哪个不长眼的……”
刘先生刚想骂娘,一抬头,却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只见那辆原本应该载着他远走高飞的马车上,此刻正歪歪斜斜地坐着三个年轻人。
左边那个,正在剔牙。
右边那个,正在抠脚。
中间那个最过分,手里拿着个酒壶,正对着月亮发呆,一脸“我是诗人”的欠揍表情。
这三张脸,京城里没人不认识。
威远侯家的小侯爷,赵二。
户部尚书家的败家子,钱三。
还有那个整天只知道斗鸡走狗的长公主幼子,孙小四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“京城三害”,陆璟的狐朋狗友,纨绔界的顶流天团。
完了。
刘先生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三个祖宗怎么会在这儿?
中间的赵二低下头,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,突然乐了,那笑容灿烂得像朵菊花:“哟,这不是相爷府上的刘大先生吗?这大半夜的,行此大礼,是要给小爷拜早年?”
刘先生冷汗瞬间下来了。
他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这……这不是几位小爷吗?巧了,真巧了。在下……在下家里老母病重,急着回去尽孝……”
“尽孝?”
旁边的钱三放下抠脚的手,凑过来闻了闻,嫌弃地皱起鼻子:“尽孝带这么多金子?你娘是吃金子长大的?”
“……”
刘先生语塞。
这帮纨绔平时不是脑子里只有浆糊吗?怎么今天突然长脑子了?
不行,不能慌。
这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,如果有,那就是钱不够多。
这帮纨绔虽然有钱,但谁会嫌钱多呢?
刘先生咬咬牙,伸手入怀,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。
全是两千两一张的大额通兑,足足有十张。
两万两!
这笔钱,足够在京城买个五进的大宅子,再纳八房姨太太!
“几位小爷,”刘先生压低声音,一脸谄媚地把银票递过去,“这点小意思,给几位小爷买酒喝。只要几位行个方便,日后……”
赵二接过了银票。
刘先生心中一喜。
果然,这就是人性!
赵二拿着银票,借着月光看了看,然后做了一个让刘先生目瞪口呆的动作。
他把银票揉成一团,擦了擦刚喝完酒的嘴角。
然后随手一扔。
“呸,这纸太硬,擦嘴都嫌糙。”
赵二一脸嫌弃。
银票团滚落在泥地里,像一坨没人要的废纸。
刘先生傻了。
这特么是两万两啊!你拿来擦嘴?!
你们家这么有钱的吗?!
“刘先生,”一直没说话的孙小四跳下马车,笑嘻嘻地拍了拍刘先生的脸,力道不大,但侮辱性极强,“你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解?”
“我们是缺钱的人吗?”
“我们缺的是乐子。”
孙小四指了指刘先生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:“陆哥说了,今晚这城里,一只耗子都别想溜出去。尤其是那种……偷了油还想跑的肥耗子。”
陆哥?
陆璟!
那个刑部侍郎!
刘先生脑子里轰的一声,瞬间明白了一切。
这不是巧遇。
这是埋伏!
那个平日里装疯卖傻的陆璟,早就防着这一手了!
“跑!”
求生的本能让刘先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他猛地推开孙小四,撒腿就往巷子口冲。
只要冲出巷子,混进人群……
砰!
一声闷响。
一根闷棍结结实实地敲在了他的后脑勺上。
刘先生眼前一黑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他在倒地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:这棍子……真特么硬。
“跑?往哪跑?”
钱三手里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门栓,撇撇嘴,“小爷我当年可是跟陆哥练过的,这一招‘闷棍定乾坤’,百发百中。”
三个纨绔一拥而上,像饿狗扑食一样把刘先生按在地上。
“轻点轻点!别把他弄死了,陆哥要活的!”
“这包袱里装的啥?卧槽,金条!”
“俗气!太俗气了!”
“哎?这还有个账本?”
赵二眼尖,从散落的金条堆里,捡起了一本蓝皮的小册子。
借着月光,他翻了两页。
虽然他平时读书少,看书就头疼,但这上面的字,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肉跳。
吏部侍郎送黄金千两……
工部尚书送东海夜明珠一对……
某年某月,替某藩王平事,收白银十万两……
这一桩桩,一件件,全是当朝宰相卖官鬻爵、结党营私的铁证!
“乖乖……”
赵二倒吸一口凉气,酒都被吓醒了一半,“这老东西,胃口比我都大啊!”
“发了!”
孙小四兴奋得直搓手,“这玩意儿拿回去给陆哥,咱们这就是立了大功啊!我不求别的,就求陆哥把那把他珍藏的紫檀骨扇借我玩两天!”
“出息!”
钱三踹了他一脚,“有了这东西,咱们以后在京城横着走,我看谁家老头子还敢逼咱们读书!”
地上的刘先生还在抽搐。
但他已经听不见了。
他只知道,完了。
全完了。
这本账册,原本是他用来保命的护身符,也是他准备日后要挟相爷的底牌。
现在,它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而且是几千斤重的那种。
“带走!”
赵二大手一挥,颇有几分大将风度,“把这只肥耗子捆严实了,直接送诏狱!陆哥还在那等着给咱们庆功呢!”
三个纨绔手忙脚乱地把刘先生五花大绑,像拖死狗一样拖上了马车。
马车吱呀吱呀地动了。
朝着刑部诏狱的方向驶去。
夜风吹过巷口,卷起地上的那团两万两的银票。
没人看它一眼。
在这个疯狂的夜晚,钱,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而在刑部大堂里。
陆璟正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阿鸿,”他看向身边的沈惊鸿,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,“你说,我是不是个天才?”
沈惊鸿正在擦拭手中的柳叶刀,闻言连头都没抬:“你只是比较了解败类。”
“……”
陆璟噎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
“知我者,阿鸿也!”
“毕竟,”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我也是个败类啊。”
只不过。
我是个专门收拾败类的……
败类中之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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