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堂,威严肃穆。
当然,如果忽略掉坐在左侧太师椅上那个正拿着核桃咔咔乱盘的陆璟,这就更完美了。
今天是军令状的最后一天。
大堂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毕竟“刑部侍郎为了个女仵作炸了戏园子”这种桃色新闻,比案子本身更有吸引力。
“带人犯!”
刑部尚书徐大人一拍惊堂木,胡子抖了三抖。
那个所谓的“玉面郎君”被押了上来。
这货长得确实人模狗样,哪怕穿着囚服,头发乱得像鸡窝,也难掩那一股子忧郁的文艺青年气质。
难怪那些绣娘会被骗。
这就是个看脸的世界,呵。
“堂下何人?”
“草民柳如风。”玉面郎君跪在地上,背挺得笔直,眼神里透着一股‘众人皆醉我独醒’的高傲,“大人,草民冤枉。”
“冤枉?”
徐尚书冷笑,“人证物证俱在,你私设刑堂,剥皮害命,还在戏园地下藏尸,你管这叫冤枉?”
“大人此言差矣。”
柳如风抬起头,目光灼灼,“那是艺术!她们也是自愿为了艺术献身的!剥皮是为了让她们的美丽永驻,不再受岁月侵蚀!你们这些俗人,懂个屁的永恒!”
全场哗然。
见过不要脸的,没见过这么清新脱俗不要脸的。
陆璟手里的核桃“咔嚓”一声碎了。
他把核桃仁塞进嘴里,嚼得嘎嘣脆,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:“这孙子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吧?还是发霉的那种。”
徐尚书也被气乐了:“自愿?你问过死者吗?”
“她们的灵魂已经升华了,自然是愿意的。”柳如风一脸陶醉。
“灵魂升没升华我不知道。”
一个清冷的嗓音突然在大堂响起,像是一盆冰水泼进了滚油里。
沈惊鸿一身青色布衣,拎着那个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验尸箱,缓缓走了出来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柳如风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待解剖的尸体,而且是那种防腐做得不到位、已经开始发臭的次品。
“但我知道,她们的肉体在尖叫。”
沈惊鸿走到大堂中央,向徐尚书微微一揖,也没等对方叫起,便自顾自地打开了箱子。
“大人,民女请求当堂验尸。”
徐尚书皱眉:“尸体已经验过多次,还有什么好验的?”
“之前的仵作验的是死因,我验的是‘生前反应’。”
沈惊鸿从箱子里取出一瓶暗红色的液体,又拿出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。
“柳如风说死者是自愿的,是安详的。”
她转过身,走向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女尸。
“那就让尸体自己说,到底疼不疼。”
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。
沈惊鸿揭开白布,露出了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。
她动作极快,手中的银针沾了那暗红色的液体,如同闪电般刺入尸体脊椎两侧的几处大穴。
一针,两针,三针。
每一针落下,都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起。”
随着她一声低喝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原本已经僵硬平整的肌肉,在银针周围竟然开始缓缓收缩、扭曲,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一样,迅速在尸体的背部蔓延开来。
那些纹路狰狞、扭曲,仿佛一张张痛苦尖叫的人脸。
“啊!”
胆小的围观百姓已经叫出了声。
连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刑部衙役们,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这特么是法术吧?!
“这是‘悲鸣纹’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,仿佛她在讲的不是什么恐怖的验尸术,而是菜市场猪肉的纹理走向。
“人在生前遭受极致的痛苦时,肌肉会产生剧烈的痉挛,这种记忆会锁在骨骼肌深处。哪怕死后,只要用‘红花醋’配合金针刺激穴位,就能重现这种痉挛。”
她指着那些扭曲的纹路,看向柳如风。
“如果是自愿,如果是安详,肌肉应该是松弛的。”
“而这些纹路,证明她们在被剥皮的时候,每一寸肌肉都在惨叫,都在挣扎。”
“柳如风,这就是你所谓的艺术?”
沈惊鸿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。
“你的艺术,真吵。”
大堂内一片死寂。
柳如风那张忧郁的脸终于变了,原本的高傲崩塌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狰狞和不可置信。
“你……你懂什么!那是升华的阵痛!”他歇斯底里地吼道。
就在这时,坐在上首的徐尚书,眼睛却突然眯了起来。
他死死地盯着沈惊鸿手中的银针,又看了看尸体上那诡异的纹路,手指在惊堂木上轻轻摩挲,力道大得差点把木头捏碎。
这种闻所未闻的验尸手法……
这种让尸骨开口的诡异技艺……
七年前,那个被斩首的太医院院判沈青云,似乎也用过类似的手段。
那是《惊鸿录》里的不传之秘!
徐尚书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沉,透出一股杀意。
“大胆刁民!”
徐尚书猛地一拍桌子,声音阴冷,“公堂之上,竟敢使用妖术惑众!你这根本不是验尸,是亵渎尸体!来人,把这个妖言惑众的……”
“哎呀,徐大人!”
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徐尚书的施法前摇。
陆璟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,手里还捏着那个吃剩的核桃壳,一脸惊讶地走了过来。
他直接挡在了沈惊鸿面前,用半个身子把徐尚书投射过来的死亡视线挡得严严实实。
“什么妖术啊?大人您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。”
陆璟笑嘻嘻地把核桃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这可是科学……哦不,这可是偏方。”
徐尚书冷冷地看着他:“偏方?本官掌管刑部多年,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偏方。陆侍郎,你这相好的,来路不正啊。”
“瞧您这话说的。”
陆璟一脸‘你没见过世面’的表情,“这偏方是我那是从大相国寺门口的一个瞎眼老道士手里买的,花了我整整五十两银子呢!那老道士说了,这是一本失传已久的《民间跌打损伤三百例》里的残页。”
“……”
沈惊鸿在背后默默翻了个白眼。
能不能编个像样点的名字?
《民间跌打损伤三百例》?你当这是在贴膏药吗?
“而且啊,”陆璟压低了声音,用一种只有前排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,“徐大人,这柳如风背后的金主,可是给那位送过‘龙团茶’的。您要是再深究下去,万一拔出萝卜带出泥,让那位的面子上过不去……”
他伸手指了指头顶,意有所指。
徐尚书的脸色变了变。
清流党内部盘根错节,这柳如风确实和某些权贵有染。如果真的闹大了,把背后的人牵扯出来,对他也没好处。
而且,如果现在质疑沈惊鸿的身份,势必要重查当年的旧案,那更是个烂摊子。
权衡利弊,也就是一瞬间的事。
徐尚书深吸一口气,眼中的杀意暂时收敛,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。
“既然证据确凿,柳如风,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柳如风瘫软在地,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“不懂艺术”、“庸俗”。
“判,柳如风,斩立决!”
惊堂木落下。
尘埃落定。
衙役们冲上来,拖起像死狗一样的柳如风往外走。
经过沈惊鸿身边时,柳如风突然停住了挣扎。
他死死地盯着沈惊鸿,那双原本忧郁的眼睛里,此刻只有无尽的怨毒和疯狂。
他没有说话。
但他对着沈惊鸿,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。
沈惊鸿看懂了。
那是三个字。
——还没完。
沈惊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拖走,心里毫无波澜。
这种反派临死前的狠话环节,通常都是为了挽回一点面子,毫无逻辑可言。
就像是被切掉脑袋的鸡,还要扑腾两下翅膀,除了弄得一地鸡毛,没有任何实际意义。
“吓傻了?”
陆璟凑过来,那张俊脸在她眼前放大,“放心,有本少爷在,他变成鬼也得先过我这一关。我会找高僧给他超度个七七四十九天,让他魂飞魄散,连渣都不剩。”
沈惊鸿收起银针,合上箱子,淡淡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是不是被本少爷刚才英勇护妻的身姿感动了?”陆璟一脸期待。
“我在想,”沈惊鸿指了指刚才被陆璟捏碎的核桃,“那个核桃壳,你好像扔进了‘不可回收’的那个桶里。按照大邺律例,乱扔垃圾是要罚款的。”
陆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沈惊鸿!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没有心?!”
“解剖学上来说,我有。而且心跳很规律,每分钟七十二下。”
沈惊鸿拎起箱子,转身往外走,背影潇洒得一塌糊涂。
“走了,饿了。你说过结案请我吃醉仙楼的肘子。”
陆璟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气得牙痒痒,但眼底却全是笑意。
“吃吃吃!就知道吃!你是猪吗?”
他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。
“等等我!我也要吃!我要吃两个!”
阳光洒在刑部大堂的台阶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看似轻松的插科打诨下,沈惊鸿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腕上的那道伤疤。
还没完吗?
确实。
这四百万人间案,才刚刚撕开了一个角。
而她手里的刀,才刚刚磨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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