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。
天还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,像是谁家没洗干净的抹布。
“咚——!”
一声巨响,差点把刑部大门口那两只石狮子的耳屎都给震出来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。
“咚——!”
这是登闻鼓。
在大邺朝,这玩意儿通常是个摆设。毕竟敲这鼓的人,要么已经冤得活不下去了,要么就是活腻歪了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这鼓声,听着特别带劲。
不像是鸣冤,倒像是去谁家祖坟上蹦迪的伴奏。
每一声都敲在京城权贵们那脆弱的小心脏上,也敲醒了半个京城的早八人。
刑部衙门外的大街上,此刻已经挤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百姓们那是相当的给面子。
有的手里还捏着刚买的油条,有的甚至搬来了自家的小马扎,脸上写满了“吃瓜”两个大字。
这可是三司会审啊!
平时这种大场面,那都是给大人物看的,今天居然允许百姓旁听?
这不比那什么梨园的戏好看多了?
听说主审官还是那个京城第一纨绔陆璟?
这就更有意思了。
让一个败类去审一群败类,这操作,简直就是把“以毒攻毒”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。
……
刑部大堂。
气氛很严肃。
或者说,大家都在努力装得很严肃。
陆璟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,身上穿着崭新的绯红官袍。
不得不说,人靠衣装马靠鞍,这狗东西穿上这身皮,还真像个人样。
甚至还有几分威严。
如果不看他那双正在桌案底下悄悄抖动的腿的话。
他的左边,坐着大理寺卿,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头,此刻正闭目养神,仿佛已经入定。
右边,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,也就是前几天刚被陆璟气得当街跳脚的王古板。
此时王大人的脸色比锅底还黑,看陆璟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坨不可回收的有害垃圾。
而在这一切的背后。
在那层层叠叠的珠帘之后。
大邺朝的皇帝陛下正端坐在龙椅上。
没人知道皇帝在干什么。
也许在批奏折,也许在发呆,也许在心里默默吐槽这硬邦邦的椅子不如后宫的软榻舒服。
但他坐在那里,就是一种态度。
一种“今天谁敢捣乱我就砍谁脑袋”的态度。
陆璟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看了一眼手边的惊堂木。
这块木头被摸得油光水亮,一看就是个趁手的“凶器”。
他早就想拍这玩意儿了。
以前都是别人拍他,今天终于轮到他拍别人了。
这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感觉,简直爽得让人想在那张严肃的脸上挤出一朵花来。
但他忍住了。
不仅忍住了,他还摆出了一副死了亲爹一样的沉痛表情。
“啪!”
惊堂木落下。
声音清脆,甚至还带着点回音。
全场瞬间安静,连外面的吃瓜群众都屏住了呼吸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。
“带人犯!”
陆璟的声音不大,但透着一股子冷劲儿。
这声音经过大堂特殊的声学构造放大,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都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片刻后。
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响起。
哗啦。
哗啦。
当朝宰相,那个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老狐狸,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差役押了上来。
他身上的官服已经被扒了,只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。
头发乱了,官帽没了。
但那股子傲气还在。
他昂着头,用鼻孔看着坐在高台上的陆璟,眼神阴鸷得像是要从陆璟身上咬下一块肉来。
如果是以前,陆璟可能会觉得这老头挺吓人。
但现在?
陆璟只想笑。
这老头现在的样子,像极了一只被拔了毛还要强行开屏的孔雀。
既尴尬,又可怜。
“跪下!”
旁边的差役一脚踹在宰相的膝盖弯里。
普通一声。
宰相跪下了。
但他还是梗着脖子,死死盯着陆璟:“黄口小儿,你也配审我?”
哟呵。
还挺横。
陆璟挑了挑眉,手里的折扇习惯性地想转一圈,但想到现在的场合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他身体前倾,双手交叉撑在桌案上,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欠揍的笑容。
“配不配的,您说了不算。”
陆璟指了指头顶那块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,又指了指珠帘后的那个身影。
“陛下觉得我配,我就配。”
“再说了。”
陆璟顿了顿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,“相爷,您现在就是个阶下囚,跟我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呢?”
“你……”宰相气得胡子都在抖。
“带证物!”
陆璟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,再次拍响了惊堂木。
这一声,比刚才更响。
大堂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。
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。
一身素白的仵作服,没有任何装饰,干净得像是刚从雪地里走出来的一样。
沈惊鸿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精准。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,也没有面对权贵的恐惧。
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。
仿佛她走进的不是刑部大堂,而是她那个阴森森的停尸房。
而在她身后。
两名差役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木架子。
架子上,摆着七个黑漆漆的陶罐。
每个陶罐上都贴着黄色的符咒,看起来诡异又阴森。
随着沈惊鸿的走近,一股淡淡的寒意在大堂里弥漫开来。
那不是温度的降低。
而是心理上的冻结。
宰相在看到沈惊鸿的一瞬间,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镇定,冷笑一声:“弄几个破罐子来装神弄鬼,这就是你们的证据?”
沈惊鸿停下脚步。
她没有看宰相,也没有看陆璟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七个陶罐,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亲人。
然后。
她伸出修长的手指,轻轻揭开了第一个陶罐上的符咒。
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茶。
“这不是破罐子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清冷,在大堂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玉盘上。
“这是四百万人间案里,最不想闭嘴的七张嘴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如刀,直刺宰相那张伪装得天衣无缝的脸。
“相爷。”
“它们想跟您聊聊。”
“关于皮,关于骨。”
“关于……您是怎么把活人变成这些罐子里的东西的。”
陆璟坐在高台上,看着这一幕。
他在心里吹了声口哨。
这就是我家阿鸿。
不出手则已。
一出手,就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。
这哪里是审案?
这分明就是送葬。
给这腐朽的大邺官场,送终!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