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扳指化作粉末,簌簌落下。
这动静有点大。
金銮殿内原本还有几个老臣在那咳嗽,现在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,愣是没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那是皇帝的扳指。
那是天子的怒火。
那是……
好几万两银子啊。
陆璟看着地上的玉石粉末,心疼得直抽抽。这败家爷们,生气归生气,你砸桌子啊,砸玉扳指干什么?这要是赏给我,能给阿鸿买多少根金针?
不过心疼归心疼,活儿还得接着整。
现在的气氛刚刚好,就像是说书到了扣子,火锅汤底刚开,正是下肉的时候。
陆璟清了清嗓子,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陛下,手疼不?”
众臣:“……”
沈惊鸿:“……”
皇帝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,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似乎在努力克制把眼前这个混账东西拖出去砍了的冲动,咬牙切齿道:“陆璟,你若拿不出实证,朕今日就先砍了你的脑袋,给这玉扳指陪葬!”
陆璟嘿嘿一笑,也不害怕。
他转身,冲着殿外的大汉将军招了招手,动作像是在招呼自家养的狗。
“来,把咱们的‘特产’带上来给各位大人开开眼。”
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起。
声音沉重,刺耳。
所有人回头望去。
只见两个膀大腰圆的禁军,拖着一个……粽子?
不对,是个人。
但这人浑身上下缠满了儿臂粗的黑铁锁链,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鼻子,走路都费劲,全靠拖。
这造型,别致。
很有后现代重金属朋克的味道。
陆璟走过去,十分贴心地帮那人理了理脖子上的锁链,语气温柔得像是在问候多年未见的老友:
“独狼兄,别来无恙啊?这几天在刑部大牢住得还习惯吗?我特意吩咐狱卒给你留的那个单间,湿气重不重?老寒腿犯了没?”
被称为“独狼”的杀手头目,听到这声音,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。
这几天,在这个男人的授意下,他经历了他杀手生涯中从未想象过的“款待”。
不是严刑拷打。
那太低级了。
这货找了是个说书先生,十二个时辰轮班倒在他耳边念那本《惊鸿断骨录》的手抄本,念到精彩处还带敲锣打鼓的!
他不怕死。
但他怕疯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独狼嘴里塞着核桃,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悲鸣,眼神里满是哀求:
哥,我招,我全招,求你别念了!
陆璟满意地点点头,伸手拔掉了他嘴里的核桃。
“呸!”
独狼吐出一口血沫,没等陆璟开口,就直接跪在了地上,头磕得邦邦响,语速快得像是在唱rap:
“我说!我全都说!五年前戊寅夜,陆家不是遭了流寇!是我们动的手!一共三十七名兄弟,全是顶尖好手!有人出了五十万两黄金,买陆老将军全家的命!”
哗——
满朝文哗然。
虽然大家心里都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当事人承认,那种冲击力还是不一样的。
五十万两黄金。
好大的手笔!
宰相站在百官之首,原本还算镇定的脸,此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他眯起眼睛,死死盯着地上的独狼,冷声道:“陆侍郎,你随便找个死囚,编排几句疯话,就想污蔑当朝宰辅?这人是谁?谁能证明他是当年那帮凶徒?”
“问得好!”
陆璟一拍大腿,那架势仿佛宰相是他请来的捧哏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,“刷”地一下展开,慢悠悠地摇着:
“相爷这记性不太好啊,五年前您不是还在兵部尚书任上吗?这西北藩王亲卫营独有的‘透甲锥’,您应该不陌生吧?”
说着,陆璟冲沈惊鸿使了个眼色。
沈惊鸿面无表情地走上前。
她手里托着一个托盘,上面盖着红布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上。
沈惊鸿掀开红布。
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。
一样,是一枚锈迹斑斑、断了一半的金属箭头。
另一样,是一枚寒光闪闪、崭新锐利的完整箭头。
陆璟指着那枚生锈的箭头,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,声音变得低沉而寒冷:
“这是五年前,我在陆家废墟的墙缝里,亲手挖出来的。为了挖这玩意儿,我手指头都磨破了三层皮。”
他又指了指那枚新的:
“这是刚才从这位独狼兄的贴身兵器囊里搜出来的。”
“工部的大匠就在殿外,陛下若是不信,大可传召进来验一验。看看这材质,看看这锻造工艺,看看这箭头上的倒钩……”
陆璟猛地转头,目光如刀,直刺宰相:
“是不是出自同一个模子!”
宰相身子晃了晃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声音。
因为那确实是一样的。
那是西北藩王为了对付重甲骑兵特制的透甲锥,大邺朝除了兵部封存的样品,根本没有流通过!
“怎么?相爷没话说了?”
陆璟步步紧逼,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“那下官替您说!”
陆璟猛地转身,面向皇帝,声音拔高了八度,在大殿内回荡:
“五年前,陆老将军并非死于意外,而是因为他截获了一封密信!一封相爷您与西北藩王勾结,意图利用‘轮回散’控制先帝、把持朝政的密信!”
“宫女试药,是为了测试药性!”
“先帝中毒,是因为药成了!”
“陆家灭门,是因为事情败露,你要杀人灭口!”
“这三桩案子,看似毫无关联,实则草蛇灰线,伏脉千里!所有的线索,最终都指向了一个人——”
陆璟抬手,手指笔直地指向宰相的鼻子:
“就是你!当朝宰相!清流党的魁首!把自己标榜为道德楷模的……伪君子!”
轰隆!
仿佛有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。
这一连串的指控,逻辑严密,证据确凿,人证物证俱在,根本无从抵赖。
所有人都看向宰相。
曾经那个权倾朝野、一言九鼎的老人,此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他的背佝偻了下去,原本挺直的脊梁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断了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几十年的谋划,几十年的经营,在这一刻,土崩瓦解。
突然。
宰相笑了起来。
“呵呵……呵呵呵……”
笑声从低沉变得尖锐,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笑得头上的官帽都歪了。
“疯了?”陆璟挑了挑眉,心里嘀咕:这心理素质也不行啊,这就崩了?我还没放大招呢。
宰相猛地抬起头,双眼赤红,状若疯魔。
他指着陆璟,又指着沈惊鸿,最后指着龙椅上的皇帝,大声咆哮:
“你们懂什么!你们这群黄口小儿懂什么!”
“大邺积弊已久!世家把持朝政,寒门无路可进!先帝昏庸无能,整日只知修道炼丹,不理朝政!若不是老夫……若不是老夫与藩王联手,用轮回散稳住局面,这大邺的江山,早就乱了!”
“老夫是在救国!是在救这天下!”
“杀几个人算什么?陆家那个老顽固,守着那点愚忠,死活不肯合作,他该死!那些宫女,能为大业献身,是她们的福分!”
“老夫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大邺的万世基业!唯有破而后立,唯有……”
啪!
一声清脆的耳光声,打断了宰相的疯狂演讲。
这一巴掌极重。
打得宰相原地转了三圈,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馒头,几颗带血的牙齿混着唾沫飞了出去,落在金銮殿的地砖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。
世界安静了。
宰相捂着脸,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。
站在他面前的,不是陆璟,也不是御前侍卫。
而是一直站在皇帝身边,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、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大太监总管。
老太监甩了甩手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,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。
然后,他用那种特有的尖细嗓音,淡淡地说道:
“相爷,您吵着陛下的耳朵了。”
陆璟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。
高。
实在是高。
这一巴掌,不仅打掉了宰相的牙,更打掉了他最后的尊严。
什么为了天下,什么万世基业。
说到底,不过是野心家的遮羞布罢了。
此时,龙椅上的皇帝终于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看瘫软在地的宰相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陆璟和沈惊鸿。
眼神复杂。
有愤怒,有后怕,也有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宰相……通敌叛国,谋害先帝,罪不容诛。即刻革职,打入天牢,交由三司会审。”
“其余涉案官员,一律……彻查!”
随着这一声令下,殿外的禁军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,将还在发懵的宰相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。
一场惊天大案,终于在这一刻,尘埃落定。
陆璟松了一口气,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沈惊鸿。
沈惊鸿也正看着他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没有多余的言语。
陆璟悄悄伸出手,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,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。
沈惊鸿身体微微一僵,但没有挣脱。
陆璟嘴角上扬,心里那个美啊。
这一波,血赚。
不仅扳倒了宰相,还摸到了小手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职场情场双丰收吗?
然而,就在这时,那个被拖到门口的宰相,突然死命挣扎着回过头,用漏风的嘴喊出了最后一句话:
“陆璟!你别得意!藩王的大军……已经在路上了!哈哈哈哈!我在地狱等你!我在……”
砰。
禁军嫌他聒噪,直接一刀鞘砸在他后脑勺上。
宰相两眼一翻,彻底晕了过去。
陆璟掏了掏耳朵,一脸嫌弃:
“都要死了还给自己加戏,这反派当得,太不专业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惊鸿,压低声音问道:
“刚才那老东西说藩王大军在路上了,你怎么看?”
沈惊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只说了三个字:
“加班吧。”
陆璟:“……”
这就是所谓的帅不过三秒吗?
刚打完Boss,连个庆功宴都不给吃,就要接着刷副本?
这大邺朝的公务员,也太难当了吧!
不过……
看着沈惊鸿那冷峻的侧脸,陆璟突然觉得,加班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。
毕竟。
男女搭配,干活不累嘛。
“遵命,沈大人。”
陆璟嬉皮笑脸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。
殿外,阳光正好。
但新的风暴,似乎已经开始酝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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