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堂,气氛焦灼得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。
所谓的“加班”,指的就是这场万众瞩目的三司会审。
大堂外围满了吃瓜群众,就连负责记录的外国使节都挤在前排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手里拿着鹅毛笔,随时准备记录下大邺朝的年度大戏。
堂下跪着的宰相,此刻早没了往日的体面。
官帽歪了,头发散了,那身象征着权力的紫袍上全是脚印——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百姓趁乱踹的,反正踹得挺准,正中屁股。
但他还在笑。
笑得凄厉,笑得癫狂,像只被踩住了尾巴还要咬人的老狗。
“陆璟!你以为你赢了吗?”
宰相猛地抬头,满嘴鲜血,眼神怨毒地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沈惊鸿。
他知道自己完了。
贪污、谋逆、勾结外邦,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但他不甘心。
就算死,他也得拉个垫背的,恶心恶心这帮人。
“她是女子!”
宰相突然拔高了嗓门,手指颤抖地指着沈惊鸿,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:
“自古以来,女子无才便是德!女子不得干政!女子更不得入刑狱、触尸身!这是老祖宗的规矩!”
这一嗓子,喊出了破音的效果。
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一秒。
紧接着,坐在两侧陪审的几个守旧派老臣像是被激活了某种开关,纷纷交头接耳起来。
“是啊……虽说沈姑娘有功,但这女子验尸,确实有伤风化……”
“牝鸡司晨,乃是大凶之兆啊。”
“礼教大防,不可废,不可废……”
嗡嗡嗡。
像是一群苍蝇突然找到了裂缝的臭鸡蛋。
高坐在主审位上的陆璟,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。
他就知道。
这帮老古董,到了最后关头,除了拿性别说事儿,就没点新鲜词了吗?
这都什么年代了?
哦,对,这是封建社会。
那没事了。
陆璟手里把玩着惊堂木,心里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用这块木头精准地砸中宰相的门牙。
是直接砸呢?还是用内力震飞过去呢?
这是个技术活。
然而,还没等陆璟动手,一直沉默的沈惊鸿动了。
她今天没穿那身灰扑扑的小厮服,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刑部官服。
虽然是最低阶的深青色,穿在她身上,却硬是穿出了一种“谁敢惹我我就解剖谁”的气场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仅仅一步。
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老臣们瞬间闭嘴,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没办法,这女人的眼神太吓人了。
那是看过几千具尸体、剖过无数人心才有的眼神。
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手术刀。
沈惊鸿看都没看那些老臣一眼,目光直直地落在宰相脸上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:
“你说,女子不得验尸?”
宰相梗着脖子,色厉内荏:“不错!圣人云……”
“哪位圣人?”
沈惊鸿打断了他。
宰相一噎:“这……”
“《大邺律》共十二卷,五百零九条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堂的每一个角落。
她背着手,身姿挺拔如松,开始背书。
“《刑名篇》第三条:凡有冤狱,不论男女老幼,皆可击鼓鸣冤。”
“《职官篇》第十七条:验尸之职,在乎查冤,唯技是举,不问出身。”
“《诉讼篇》第二十五条:若有疑案,许天下能人异士共破之。”
语速越来越快。
字字珠玑,掷地有声。
“大邺律法五百零九条,我倒背如流。”
沈惊鸿走到宰相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:
“请问宰相大人,是哪一条、哪一款写着‘女子不可为仵作’?”
宰相张了张嘴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:“这……这是约定俗成……”
“律法即是规矩!”
沈惊鸿猛地打断他,声音骤然拔高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法无禁止即可为!既然律法未禁,我凭什么不能验?凭什么不能查?凭什么不能站在这里,定你的罪?!”
轰!
这番话,简直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了所有守旧派的脸上。
爽!
太特么爽了!
陆璟坐在台上,差点就要忍不住站起来鼓掌叫好了。
看看!
这就是他陆璟看上的女人!
什么叫逻辑鬼才?什么叫降维打击?
跟她谈礼教?她跟你谈法律!
跟她谈规矩?她就是规矩!
旁听席上,那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使节眼睛都直了。
他们虽然听不太懂那些生僻的律法条文,但那个“法无禁止即可为”的理念,却让他们大受震撼。
一个大胡子使节激动地用蹩脚的中文对身边的人说:
“上帝啊!大邺的女性……太酷了!这就是东方的骑士精神吗?”
另一个使节疯狂点头:“我得记下来!回去告诉女王陛下,大邺有个比男人还帅的女法官!”
百姓们也听得热血沸腾。
虽然他们不懂大道理,但他们知道,是沈姑娘帮他们洗清了冤屈,是沈姑娘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坏官拉下马的。
“沈姑娘说得对!”
“谁说女子不如男!”
“支持沈姑娘!”
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,差点把大堂的屋顶掀翻。
宰相瘫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他最后的遮羞布,被沈惊鸿无情地扯了下来,连带着他的尊严,一起踩进了泥里。
他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不是输给了陆璟的权谋,而是输给了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女子,输给了那个他视若草芥的“律法”。
陆璟看着堂下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,眼中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举起了手中的惊堂木。
啪!
一声脆响,震慑全场。
大堂瞬间安静下来。
陆璟敛去笑容,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。
虽然他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,像个不靠谱的纨绔,但此刻,坐在“明镜高悬”的牌匾下,他身上竟然透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。
“宰相大人,听清楚了吗?”
陆璟身体前倾,目光如炬:
“在大邺的律法面前,只分真假,不分男女!”
“你以为你是在维护礼教?不,你只是在掩饰你的恐惧。”
“你怕的不是女子干政,你怕的是真相,怕的是公道,怕的是这天下……不再是你们这些老东西的一言堂!”
陆璟说完,猛地一挥手,声音冷冽如刀:
“驳回被告抗辩!罪名成立!”
“来人!扒去他的官服,摘了他的乌纱,押入死牢,秋后问斩!”
“退堂!”
随着这一声怒喝,两旁的衙役齐声高喊“威武——”。
水火棍敲击地面的声音,如同敲在每个人心头的重锤。
宰相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,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了下去。
直到被拖出门槛的那一刻,他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、属于新时代的欢呼声。
那是旧时代的丧钟。
也是新时代的号角。
……
后堂。
陆璟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,一边揉着笑僵了的脸,一边对正在卸妆(其实就是擦把脸)的沈惊鸿竖起了大拇指。
“沈大人,刚才那波操作,6啊!”
“特别是那句‘法无禁止即可为’,简直帅炸了!没看到那几个洋鬼子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”
沈惊鸿瞥了他一眼,神色依旧淡淡的,仿佛刚才那个在公堂上舌战群儒的人不是她一样。
“基本操作,勿六。”
她整理了一下袖口,语气平静:“《大邺律》确实没写女子不能当仵作,但也没写刑部侍郎可以在公堂上抖腿。”
陆璟:“……”
那是抖腿吗?
那是因为激动!那是对正义的生理性颤抖!
“咳咳。”
陆璟尴尬地咳嗽了两声,试图转移话题:
“那个……案子结了,宰相也倒了。按照话本里的套路,咱们是不是该……”
他冲沈惊鸿挤眉弄眼,一脸“你懂的”表情。
沈惊鸿停下手中的动作,转头看他:
“该什么?”
“该庆祝一下啊!比如……烛光晚餐?或者……花前月下?”
陆璟满脸期待。
这可是大结局前的高光时刻啊!
氛围都烘托到这儿了,不发生点什么,简直对不起读者的期待值!
沈惊鸿看着他那副不值钱的样子,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。
虽然很淡。
但确实是笑了。
这一笑,如冰雪消融,春暖花开。
看得陆璟心跳都漏了半拍。
“行啊。”
沈惊鸿淡淡道。
“真的?!”陆璟惊喜得差点跳起来,“去哪吃?醉仙楼?还是……”
“回义庄。”
沈惊鸿拿起工具箱,向外走去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
“刚才那个洋人使节说,他们国家有个连环杀手案想请教我。卷宗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陆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咔嚓。
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。
义庄?
烛光晚餐在义庄吃?对着尸体吃?
这也太硬核了吧!
“不是……阿鸿!沈大人!媳妇儿!”
陆璟哀嚎着追了上去:
“咱们能不能换个稍微……阳间一点的地方?哪怕是刑部大牢也行啊!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具尸体……比较新鲜。”
“……”
陆璟绝望地看着天空。
这该死的职业病。
这该死的爱情。
还能离咋滴?
凑合过呗。
“等等我!我负责递刀总行了吧!”
夕阳下,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一个步履坚定,一个骂骂咧咧。
却意外的和谐。
这大概,就是独属于他们的……浪漫吧?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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