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的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仿佛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身上。
此刻,他正跪在大殿中央,脑袋死死抵着金砖,屁股撅得老高,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。
瑟瑟发抖。
真·瑟瑟发抖。
陆璟站在武官队列的前排,百无聊赖地用余光瞥着这一幕。
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宰相大人的演技打了个分。
三分。
不能再多了。
早干嘛去了?
当初搞“戊寅血案”的时候不是挺横吗?
当初往龙椅上那个位置安插眼线的时候不是挺狂吗?
现在知道怕了?
晚了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。
一本厚厚的卷宗被狠狠摔在了宰相面前。
那卷宗在光滑的金砖上滑行了一段距离,刚好停在宰相的鼻子底下。
封面上那几个大字,红得刺眼。
《惊鸿断骨录·终卷》。
珠帘后,那个身穿明黄龙袍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。
没有想象中的雷霆暴怒。
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。
皇帝只是很平静地走上了高台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“鸵鸟”,眼神像是在看一坨不可回收的垃圾。
“朕,给过你机会。”
皇帝的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了回音。
“朕让你告老还乡,你不肯。”
“朕让你交出兵权,你装病。”
“朕让你解释解释,为什么朕的御膳里会有‘轮回散’的味道,你跟朕说是厨子手抖多放了盐。”
皇帝笑了。
气笑的。
“那你现在告诉朕,这卷宗里写的通敌叛国、弑君谋逆、残害忠良……”
“是不是也是你手抖写上去的?!”
最后这一声,如惊雷炸响。
宰相猛地抬起头,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老脸此刻涕泪横流,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乱下来,看着就像个疯癫的老乞丐。
“陛下!陛下冤枉啊!”
“老臣……老臣是一时糊涂!是被奸人蒙蔽啊!”
“老臣对大邺忠心耿耿,日月可鉴啊陛下!”
陆璟翻了个白眼。
这台词太老套了。
毫无新意。
能不能有点创意?哪怕你说你是被外星人控制了也比这有说服力啊。
站在另一侧的沈惊鸿,依旧面无表情。
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官服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刀。
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老人。
为了这一天,她等了七年。
为了这一天,她剖了无数具尸体,闻了无数次尸臭,洗了无数次手。
如今,真相就在眼前。
但这复仇的快感,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。
反而有一种……
尘埃落定的疲惫。
皇帝显然也懒得再听宰相废话。
他挥了挥手,像是在赶一只苍蝇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宰相王氏,通敌叛国,罪无可赦。”
“判,斩立决。”
“夷三族。”
“其余涉案官员一百三十七人,按律论处,绝不姑息!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钉在棺材板上的钉子。
又狠又准。
宰相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,像是一滩烂泥。
刚才那股子哭嚎的劲儿也没了。
只剩下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怪声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鸭子。
“摘了他的乌纱帽。”
“扒了他的官服。”
“拖下去。”
两名金瓜武士大步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宰相,像拖死狗一样往殿外拖去。
宰相头上的乌纱帽滚落在地,骨碌碌转了几圈,停在了陆璟脚边。
陆璟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晦气。
别脏了小爷的新靴子。
直到那凄厉的惨叫声彻底消失在殿外,大殿内才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只是这一次的安静,不再压抑。
反而透着一股子雨过天晴的清爽。
皇帝长出了一口气,似乎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他转过身,目光越过文武百官,最终落在了陆璟和沈惊鸿身上。
原本冷厉的眼神,瞬间柔和了下来。
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。
“陆爱卿,沈姑娘。”
两人齐齐出列,跪下行礼。
“臣在。”
“民女在。”
皇帝走下高台,亲自将两人扶起。
这可是天大的殊荣。
旁边的太监总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你们做得好。”
皇帝拍了拍陆璟的肩膀,又看了看沈惊鸿那双略显粗糙的手。
“朕,准了你们的《洗冤录》。”
“从今往后,这大邺的天下,再无冤魂。”
“这,是朕给你们的交代。”
“也是给天下人的交代。”
……
走出午门的时候,阳光正好。
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。
那是真的阳光。
不是从乌云缝隙里漏下来的那种,而是铺天盖地、毫无保留的阳光。
宫门外,早已围满了百姓。
当那个象征着罪恶伏诛的消息传出来时,人群静默了一瞬。
紧接着。
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。
“万岁!万岁!万岁!”
那声音震耳欲聋,直冲云霄。
无数顶帽子被抛向天空,如同飞鸟。
有人在大笑,有人在痛哭,有人跪在地上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。
陆璟站在高高的台阶上,看着眼前这沸腾的人间。
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一定是今天的风沙太大。
或者是昨晚没睡好。
绝不是因为感动。
纨绔怎么会感动呢?
纨绔只会觉得吵闹。
他侧过头,看向身边的沈惊鸿。
沈惊鸿也在看他。
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原本冷若冰霜的脸庞,此刻却柔和得不可思议。
她的眼眶微红,却带着笑。
那一笑。
惊鸿一瞥。
胜过人间无数。
两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不需要说话。
所有的苦难,所有的隐忍,所有的生死与共。
都在这一眼里了。
陆璟忽然伸出手,在袖子里摸索了半天。
然后,悄悄地勾住了沈惊鸿的小指。
沈惊鸿愣了一下。
身体微微一僵。
但并没有挣脱。
反而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。
十指相扣。
陆璟咧开嘴,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。
“沈大人。”
他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:
“案子破了。”
“以后是不是该考虑一下……”
“给陆某人转个正了?”
沈惊鸿挑了挑眉,看着这个即使在如此庄严时刻也不忘耍贫嘴的男人。
眼底闪过一丝促狭。
“转正?”
“看你表现。”
“还要看表现?我都快成望妻石了!”
“那你就继续望著吧。”
“哎不是……媳妇儿你不能这样,这属于过河拆桥啊!”
“嗯。”
“嗯是什么意思?到底是行还是不行?”
“行。”
“真的?!”
“假的。”
“……”
阳光下。
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。
虽然前路漫漫。
但只要身边有你。
这人间,便值得一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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