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邺朝的早晨,往往是从第一声鸡叫开始的。
但对于今天的京城百姓来说,早晨是从皇宫里飞出的那只“幺蛾子”开始的。
罪己诏。
这玩意儿在历史上出现的频率,比陆璟正经上班的频率还要低。
皇帝老儿这次是真急眼了。
毕竟,谁也不想在史书上留下一笔“被先帝用毒药喂大”的尴尬记录,更不想让那个差点掀翻了金銮殿的女仵作,再掏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骨头来。
……
沈家别院。
门口的石狮子今天看起来格外精神,因为它们刚刚目睹了一场变脸大戏。
礼部尚书,一个平日里看到仵作都要捂着鼻子走的老学究,此刻正捧着明黄色的圣旨,笑得像朵盛开的老菊花。
“沈姑娘……哦不,沈院判!”
老尚书的腰弯得恨不得把脸贴在地上。
“陛下有旨,沈家满门忠烈,当受此荣!”
陆璟靠在门框上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“咔哒咔哒”作响。
他看着老尚书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,忍不住在心里发了条弹幕:
【这演技,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啊。】
昨天还在朝堂上骂沈惊鸿是“牝鸡司晨”,今天就喊上“沈院判”了?
呵,男人。
尤其是当官的老男人。
沈惊鸿没有看老尚书,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卷圣旨上。
她今天没穿官服,只穿了一身素白的麻衣。
左手手腕上的那道烫伤疤痕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民女,沈惊鸿,接旨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。
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洗刷了七年冤屈的人。
但陆璟看见了。
她伸出双手的时候,指尖在颤抖。
那种颤抖,就像是她在解剖台上遇到了最难剔除的骨刺,小心翼翼,又拼尽全力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……”
老尚书抑扬顿挫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。
内容很长,废话很多。
总结起来其实就三句话:
朕错了。
你爹牛逼。
以后这就是官方认证的烈士了。
当听到“追封太医院院判,赐谥号‘神断’,准其牌位重归沈家祠堂”这句时。
沈惊鸿猛地抬起了头。
阳光刺进她的眼睛里。
那一瞬间,她仿佛不再是那个冷面冷心的女神探,而是一个终于等到了家长夸奖的小女孩。
眼泪,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。
“啪嗒。”
落在青石板上,摔得粉碎。
……
老尚书走了。
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,和被陆璟似笑非笑的眼神盯出来的冷汗,逃也似的走了。
院子里静了下来。
沈惊鸿捧着圣旨,一步一步走进正堂。
那里供奉着沈青云的灵位。
以前,这块灵位只能藏在箱底,见不得光。
因为它是“罪臣”的牌位。
现在,它端端正正地摆在条案正中,前面燃着陆璟特意让人找来的极品沉香。
沈惊鸿跪了下去。
膝盖磕在蒲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她把圣旨展开,铺在地上,然后深深地伏下身去。
额头触地。
久久没有抬起来。
“爹……”
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,从她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。
“您听到了吗?”
“世人……终于知道您没有验错尸了。”
“女儿……做到了。”
这七年。
她是阴沟里的老鼠,是见不得光的孤魂。
她抛弃了名字,毁掉了容貌,把所有的少女情怀都炼成了一把冰冷的柳叶刀。
为的,就是这一张纸。
这一张,能证明父亲清白的纸。
哭声渐大。
从压抑的呜咽,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恸哭。
那是积压了整整两千五百个日夜的委屈。
……
门外。
陆璟停下了盘核桃的手。
他挥了挥手,止住了想要上前劝慰的丫鬟。
“都下去。”
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难得没有一丝不正经,“谁敢发出一点动静,爷把他扔进护城河喂王八。”
丫鬟们吓得噤若寒蝉,踮着脚尖退了下去。
陆璟靠在门边,没有进去。
他知道,现在的沈惊鸿,不需要安慰,不需要拥抱。
她只需要和她爹待一会儿。
这是属于他们父女的时刻。
陆璟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空蓝得像刚洗过的琉璃,几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。
真好啊。
虽然这世道还是那个破世道,朝堂还是那个烂朝堂。
但至少在今天。
在这一刻。
正义虽然迟到了,但它没缺席,还顺便带了份厚礼。
陆璟摸了摸下巴,嘴角勾起一抹标志性的痞笑。
【岳父大人,您在天之灵看好了。】
【您女儿的前半生,您护着。】
【她的后半生……】
【归我陆某人负责了。】
【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,我也得让她乐乐呵呵的。】
屋内,哭声渐歇。
陆璟整理了一下衣领,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。
只要她走出来。
看到的,必须是他最灿烂的笑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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