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,太阳毒得像个后妈。
我坐在监斩官的高台上,屁股底下的太师椅硬得像块铁板,硌得我尾椎骨隐隐作痛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“威风凛凛监斩官”?
纯属扯淡。
这位置不仅烫屁股,还正对着菜市口那股子混合了汗臭、烂菜叶子和某种不可描述排泄物发酵的味道。
简直是生化武器。
我手里端着茶盏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高深莫测,实际上我正在屏住呼吸,试图用念力把那股味儿给顶回去。
台下人山人海,比春节抢特价鸡蛋的大爷大妈还疯狂。
老百姓的热情是可以理解的,毕竟今天砍的不是一般的西瓜,而是当朝宰相和他的十八个倒霉蛋党羽。
这场面,这阵容,堪称大邺朝年度最佳“消消乐”现场。
“时辰到——!”
旁边的礼部官员扯着公鸭嗓喊了一句,那声音尖得我耳膜都在抗议。
囚车终于晃晃悠悠地过来了。
曾经那个在金銮殿上用鼻孔看人、走路带风的宰相大人,现在正瘫在囚车里,头发乱得像个鸡窝,官袍早就被扒了,身上那件白色的囚服灰扑扑的,上面还挂着几片新鲜的烂菜叶。
不得不说,群众的投掷精准度令人惊叹。
我甚至看到有人扔了一只臭鞋上去,正中宰相大人的脑门。
好身手!
如果大邺朝有投掷项目,这位仁兄高低能拿个金牌。
宰相被两个五大三粗的狱卒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刑台上。
他哆嗦得厉害,全身上下的肥肉都在进行高频颤动,我看他那样子,甚至怀疑他下一秒就能把自己给抖散架了。
这就是权倾朝野的清流党魁首?
这就是那个动不动就说“祖宗之法不可变”、把我们这些年轻人喷得狗血淋头的硬骨头?
就这?
我摇了摇头,有些失望。
反派死到临头,好歹也得放两句狠话,比如“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”或者“做鬼也不放过你”之类的,来维持一下最后的B格吧?
结果这老登一抬头,看见坐在监斩台上的我,那眼神……
怎么形容呢?
就像是一条被绝育的老狗,充满了对命运的控诉和对我的……谄媚?
“陆大人……陆侍郎……”
他嘴里塞着核桃,呜呜咽咽地喊不清楚,但我读懂了他的口型。
他在求我。
大概是想让我看在往日同朝为官的情分上,给他个痛快,或者哪怕是让他死得体面点?
体面?
当你为了那所谓的“清流”名声,默许手下剥去绣娘的皮肤,当你为了掩盖真相,给先帝喂下轮回散的时候,你怎么没想过体面?
现在想起来要体面了?
晚了。
我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,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、纨绔子弟特有的嘲讽笑容。
“看什么看?没见过帅哥监斩啊?”
我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。
宰相眼里的光瞬间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的死灰。
他终于明白,那个曾经在朝堂上只会斗鸡走狗、被他视为废物的陆璟,才是真正送他上路阎王。
我就喜欢看这种“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,最后还得死在我手里”的戏码。
爽。
“验明正身——!”
我抓起令箭筒里的亡命牌。
这玩意儿红彤彤的,看着就喜庆。
台下的百姓已经沸腾了,有人甚至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鞭炮,噼里啪啦地放了起来。
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娶媳妇呢。
这哪里是刑场,这分明是大型庆典现场。
我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那十八个人。
有户部的,有吏部的,还有几个平时满嘴仁义道德的御史。
当初他们在朝堂上弹劾我“不学无术、有辱斯文”的时候,那叫一个义正词严,唾沫星子能给我洗脸。
现在好了,大家整整齐齐,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。
我深吸一口气,虽然吸进来的全是臭味,但这不妨碍我此刻心情的舒畅。
这一刻,我不光是为了沈惊鸿那七年的委屈,也不光是为了陆家那一晚的大火。
我是为了这大邺朝还没烂透的根。
为了那些不用再担心被剥皮的绣娘,为了那些不用再被当成试药小白鼠的守陵人。
我手指轻轻一弹。
令箭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,啪嗒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
动作要帅,落地要快。
“斩!”
这一个字,我喊得中气十足,感觉把这二十多年的废话都浓缩在这一句里了。
十八把鬼头刀同时举起。
阳光照在刀刃上,反射出一片森冷的寒光。
手起。
刀落。
噗嗤——
那声音并不好听,像是切开了熟透的西瓜,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布袋摔在了地上。
血光崩现。
十八颗脑袋骨碌碌地滚了下来,有的闭着眼,有的还瞪着大眼珠子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挂了。
台下的欢呼声简直要震破苍穹。
“杀得好!”
“陆青天!”
“狗官终于死了!”
我掏了掏耳朵,陆青天?
这称呼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?
我还是比较习惯别人叫我“陆二傻子”或者“京城第一败家子”。
当好人太累了,还是当祸害比较轻松。
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,冲淡了原本的腐臭味。
我胃里一阵翻腾,差点把早上吃的红油抄手给吐出来。
装逼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。
我强忍着恶心,维持着那副冷酷无情的面瘫脸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过狂欢的人群,看向了刑场的最外围。
那里有一棵老槐树。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她没穿官服,也没穿那身标志性的仵作服,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裙,头上戴着一顶帷帽,白纱垂落,挡住了她的脸。
但我知道那是沈惊鸿。
就像我知道这世上哪里有最好的梨花白一样笃定。
她静静地站在那里,与周围疯狂庆祝的人群格格不入。
像是一朵开在修罗场边的白莲花,干净得让人心疼。
她没有靠近,只是对着刑台的方向,也就是对着那十八具无头尸体,或者是对着虚空中的某些亡魂,深深地弯下了腰。
一拜。
这一拜,拜的是七年的隐忍。
二拜。
这一拜,拜的是沈家满门的清白。
三拜。
这一拜,拜的是这终于拨云见日的人间。
我看着她,心里那股子因为杀人而升起的暴戾之气,突然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,瞬间泄了个干净。
这傻丫头。
大仇得报,不应该放两挂鞭炮庆祝一下吗?再不济去最好的酒楼摆一桌啊。
搞得这么煽情干什么。
害得我眼睛都有点进沙子了。
我吸了吸鼻子,把那种名为“矫情”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。
我是陆璟,我是京城第一纨绔,我莫得感情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对着那个白色的身影,极其轻浮地挑了挑眉,哪怕隔着这么远她根本看不见。
等着吧。
这烂摊子收拾完了。
接下来,就是小爷我收利息的时候了。
这大邺朝的天下无冤我管不了那么多,但我媳妇心里的冤,我得给她扫得干干净净,连个渣都不剩。
我转过身,背对着那片血腥,大步走下高台。
阳光依旧毒辣,但我却觉得,这天,终于亮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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