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的酒,淡得跟刷锅水似的。
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大殿下首,手里转着那把紫檀骨扇,看着一群涂着红脸蛋的舞姬在眼前晃来晃去。
转圈,甩袖子,再转圈。
看得我脑仁疼。
这庆功宴开得那是相当隆重,毕竟一口气端掉了半个朝堂的蛀虫,老皇帝今儿个高兴,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。
但我只觉得屁股底下长了钉子。
想回家。
想睡觉。
想去城西那家铺子买刚出锅的酱肘子。
“宣,沈惊鸿觐见——”
老太监尖细的嗓音瞬间给我提了神。
我立马坐直了身子,顺便把刚剥好的一颗葡萄塞进嘴里,摆出一副“我是正经人”的严肃表情。
大殿门口,一道瘦削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。
没有穿官服,也没有穿那些繁复的宫装,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的挽着。
在一群穿金戴银的权贵中间,她寒酸得像是一株长在金銮殿上的狗尾巴草。
但在我眼里,这特么就是全场最靓的崽。
沈惊鸿走到殿前,不卑不亢地跪下行礼。
动作标准得像个尺子量出来的。
“沈惊鸿,此次平反冤案,你居功至伟。”
老皇帝抚着胡须,眼神里满是慈爱,看着沈惊鸿就像看着自家失散多年的亲闺女,“朕听说你至今未嫁,且家中已无亲眷。朕意欲封你为三品诰命夫人,赐黄金千两,良田百亩,许你后半生荣华富贵,你可愿意?”
哗——
大殿里瞬间炸了锅。
三品诰命?
那可是多少官太太熬白了头发都求不来的荣誉!
这对于一个仵作出身的平民女子来说,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,不,是祖坟直接喷火了!
我挑了挑眉。
哟,老皇帝今儿个挺大方啊。
这诰命夫人的头衔一给,以后谁再敢拿“仵作”的身份埋汰她,那就是打皇帝的脸。
这波助攻,我给满分。
我美滋滋地端起酒杯,准备欣赏我家阿鸿谢恩的场面。
然而。
“民女,不愿。”
噗——
我刚进嘴的一口酒,直接喷在了对面王御史那张刚正不阿的老脸上。
王御史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渍,敢怒不敢言地瞪了我一眼。
我顾不上搭理这老头,瞪大眼睛看着大殿中央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。
你没听错吧?
给钱给地给编制,你不要?
这败家娘们!
那是黄金千两啊!够买多少个酱肘子了!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老皇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手里捏着的酒杯尴尬地停在半空:“你说什么?”
沈惊鸿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丝毫的惶恐,只有一种让我看了都觉得心惊肉跳的执拗。
“民女不求诰命,不求金银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落针可闻的大殿里,却像是金石撞击,清脆得让人牙酸。
“民女只求陛下一道恩旨。”
老皇帝眯起了眼睛,帝王威压瞬间释放:“讲。”
沈惊鸿深吸一口气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再抬起时,额头上已是一片红肿。
“求陛下废除‘女子不得为仵作’的旧例!”
轰——
如果说刚才只是炸锅,那现在简直就是天雷滚滚,把满朝文武的脑瓜子都劈嗡嗡的。
我捏着扇子的手一顿。
心里那股子名为“震惊”的情绪还没来得及蔓延,就被一种更汹涌的“果然如此”给淹没了。
这就是沈惊鸿。
我就知道。
这傻丫头脑子里装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,全是死人的骨头架子。
“胡闹!”
礼部尚书那个老古板第一个跳了出来,胡子气得乱颤,“自古以来,女子主内,相夫教子才是正道!仵作乃是贱业,且需接触尸身,阴气极重,女子如何能做?简直是有辱斯文,有辱斯文!”
“就是!哪有女子整日里摆弄尸体的?”
“荒唐!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一时间,大殿里全是讨伐声。
唾沫星子横飞。
沈惊鸿孤零零地跪在那里,像是一叶在惊涛骇浪中的扁舟。
但她背挺得笔直。
像极了那天在刑台上,她对着十八具尸体鞠躬时的模样。
“有些冤屈,只有女子能懂。”
她突然开口,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嘈杂,“有些伤痕,长在隐秘处,男仵作不便验,也不敢验。难道就因为死者是女子,就要让真相随着尸骨腐烂吗?”
“七年前的彩衣案,若是男仵作,谁会去在意那指甲缝里的金线?”
“若是男仵作,谁会去翻看那层层叠叠裙摆下的污秽?”
“陛下!”
沈惊鸿猛地抬高声音,目光灼灼地盯着龙椅上的人,“大邺律法既然要天下无冤,那这‘天下’二字,难道就不包含女子吗?”
全场死寂。
刚才还叫嚣得最凶的礼部尚书,张着嘴,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。
我看着那个跪在大殿中央的背影。
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这女人。
真特么带劲。
这就是我看上的女人!
我也站了起来。
椅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“滋啦”声,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突兀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我身上。
我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,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沈惊鸿身边,然后——
扑通一声。
我也跪下了。
膝盖磕得生疼,但我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。
“陛下,臣觉得沈姑娘说得对啊。”
我斜眼瞥了一下旁边那个还要说话的御史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像是在看一具尸体,“怎么着?王大人是有意见?要不改天我去您府上,跟您好好探讨一下这‘阴气重’的问题?”
王御史哆嗦了一下,把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开玩笑。
京城第一纨绔的混账名声,那是闹着玩的吗?
我说烧谁祖坟,那就绝对不会只烧一半。
老皇帝看着我们这一唱一和,沉默了许久。
久到我都觉得膝盖快要麻了。
突然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
老皇帝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。
“好!好一个天下无冤!好一个沈惊鸿!”
老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,站起身来,大手一挥。
“朕准了!”
“即日起,大邺刑狱,不问男女,唯才是举!设‘惊鸿阁’,专收女徒,传授验尸之术!”
我松了一口气。
转头看向身边的沈惊鸿。
她正呆呆地看着老皇帝,似乎还没反应过来。
那双平日里冷得像冰块一样的眼睛里,此刻却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,亮得惊人。
我悄悄伸出手,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,勾住了她的小指。
她的手很凉。
指尖甚至还在微微颤抖。
但我却觉得,这是我这辈子握过的,最暖和的东西。
傻丫头。
这回不用拜天地了。
这天下,都被你拜服了。
我捏了捏她的手指,压低声音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:
“沈大人,以后我也算是你手底下的兵了,能不能给走个后门,少给我派点活?”
沈惊鸿转过头。
那张清冷的脸上,终于绽开了一抹极淡、却极惊艳的笑意。
“看你表现。”
啧。
女人。
刚有了权就开始摆谱了。
不过……
真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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