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护城河边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陈年淤泥的怪味，大概是这里沉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天边的残阳像是一块被剁碎了的猪肝，血淋淋地铺在水面上。
沈惊鸿蹲在河边，手里拿着那件价值连城的流光锦。
这料子是真好，织造局那帮老东西虽然心黑，手艺确实没得说。如果拿到当铺去死当，至少能换回二十两银子，够买好几具新鲜的尸体练手了。
可惜，脏了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脏，是因果上的脏。
火折子吹亮，火苗舔舐着精美的丝绸。
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唯美的燃烧画面，蛋白质燃烧的味道迅速弥漫开来，像是一锅煮糊了的头发。
沈惊鸿面无表情地看着。
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燃烧速度和热量释放，试图通过这种理性的思考来压制住胸腔里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。
苏掌事在狱中自尽了。
那个老女人用一根磨尖了的筷子，精准地捅进了自己的颈动脉。
手法干净利落，一看就是练过。
线索断了。
所有的罪名都随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，被死死地按在了一个死人头上。
这就是京城。
人命在这里，有时候比那猪肉摊上的下水还贱。
“啧啧啧，暴殄天物啊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欠揍的声音。
沈惊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除了那个刚在公堂上把刑部尚书气得差点脑溢血的陆大少爷，还能有谁？
陆璟拎着两个酒坛子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河滩上的碎块走过来。
他那身绯色的官袍还没换，在一堆乱石杂草里显得格格不入，像只误入垃圾堆的火烈鸟。
“这可是流光锦，寸锦寸金。”陆璟一屁股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，毫无形象地把腿一伸，“你就这么烧了？败家娘们儿。”
沈惊鸿头都没抬，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。
“留着给你做寿衣？”
“呸呸呸！童言无忌！”陆璟瞪圆了眼睛，“本少爷是要长命百岁，祸害遗千年的！”
他随手把一个酒坛子扔了过来。
沈惊鸿抬手接住。
有点沉。
“醉仙楼的三十年陈酿，这一坛子够你那半年的俸禄。”陆璟拍开自己手里那坛的泥封，仰头灌了一大口，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进了衣领里。
若是旁人做这动作，那是豪迈。
陆璟做这动作，沈惊鸿只觉得他该洗澡了。
“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跟来？”陆璟抹了一把嘴，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河面。
“不想。”沈惊鸿拍开泥封，闻了闻。
乙醇浓度大概在四十度左右，还行，能杀菌。
“你这人真没劲。”陆璟撇撇嘴，“你就不好奇，本少爷刚才在公堂上，为什么拼了老命保你？”
沈惊鸿喝了一口酒。
辣。
这是第一感觉。
随后是一股回甘。
“因为我有用。”沈惊鸿淡淡地说道，“或者说，我的刀有用。”
陆璟笑了。
不是那种平日里挂在脸上的、让人想给他一拳的贱笑，而是一种很淡、很冷的笑。
就像这河水里倒映的月亮，看着亮，摸着凉。
“沈惊鸿。”
他突然叫了她的全名。
没有叫“美人儿”，也没有叫“那个女仵作”。
“七年前，太医院院判沈青云，是你爹吧。”
这是一句陈述句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远处的蛙鸣声似乎都识趣地闭了嘴。
沈惊鸿握着酒坛的手很稳，稳得就像她在剖开死者胸腔时一样。
她转过头，看着陆璟。
四目相对。
陆璟的眼睛里没有醉意，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清醒。那双平日里总是眯着的桃花眼，此刻像两把刚刚开了刃的刀。
“陆大人喝多了。”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验尸报告，“民女姓沈名安，家住城南甜水巷，户籍清白，三代贫农。”
“编，接着编。”
陆璟嗤笑一声，抓起一块土坷垃扔进河里，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刚才在公堂上，你那一手‘金针探穴’，除了那个死脑筋的沈青云，这世上没人会。那老头子当年给先帝爷治偏头痛的时候，我就在旁边偷吃贡品点心，看得真真的。”
他侧过头，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惊鸿左手手腕上那道被袖口遮住了一半的伤疤。
“还有你这手上的疤。”
“虽然你平时遮得严实，但刚才验尸的时候，袖子挽起来了。”
“那是烫伤。”
陆璟指了指自己的脑门，“本少爷虽然看着不学无术，但记性好得要命。七年前，沈家抄家那晚，有个傻丫头为了救一个在大火里迷路的小屁孩，徒手抓住了烧红的门闩。”
沈惊鸿沉默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那道伤疤狰狞扭曲，像是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。
这么多年了，每到阴雨天，还是会隐隐作痛。
“那个小屁孩后来怎么样了？”她忽然问道。
陆璟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祸害遗千年嘛，活着呢，而且活得挺滋润，整天声色犬马，把家里老头子气得半死。”
沈惊鸿点了点头：“那是挺欠揍的。”
陆璟：“……”
能不能按套路出牌？这时候不应该感叹命运弄人，或者泪眼婆娑地认亲吗？
“既然认出来了，陆大人打算如何？”沈惊鸿晃了晃酒坛子，“抓我去领赏？还是用这个把柄要挟我，让我给你当一辈子的免费劳动力？”
“抓你？”
陆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笑得前仰后合，差点一头栽进河里。
“沈大小姐，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福尔马林吗？”
他笑够了，才重新坐直了身子，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这京城的水，深得很。”
陆璟指了指脚下的河水，“你看这水面，平静吧？底下全是烂泥、枯骨、还有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。”
“苏掌事死了，柳如风也要死了。但这事儿没完。”
“今儿个在公堂上，那个徐老狐狸看你的眼神，那是想把你生吞活剥了。”
陆璟凑近了一些，身上的酒气混杂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。
“你现在走，还来得及。凭你的本事，去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，改名换姓，照样能过得风生水起。何必非要在这泥潭里打滚？”
他是认真的。
沈惊鸿能看出来。
这个平日里满嘴跑火车的纨绔子弟，此刻是在真心实意地劝她逃命。
沈惊鸿放下酒坛，站起身。
夜风吹起她的衣摆，猎猎作响。
“陆大人。”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璟，“你装疯卖傻这么多年，怎么没想过走？”
陆璟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我是为了查案。”沈惊鸿指了指河对岸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区，“四百万人间案，我爹只验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，总得有人接着验。”
“至于危险……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眼神冷冽如刀。
“尸体我都敢睡，还怕活人？”
陆璟仰着头，看着逆光中的沈惊鸿。
那一瞬间，他仿佛看到了七年前那个在火光中，咬着牙推开燃烧的门闩，把他推出去的少女。
一样的倔，一样的不要命。
“疯子。”
陆璟低声骂了一句，然后抓起酒坛子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“沈家的人，果然都是疯子。”
他举起酒坛，对着沈惊鸿碰了一下。
清脆的撞击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“既然不想走，那就留下吧。”
陆璟仰头，一口气喝干了坛子里的酒，然后猛地将空坛子摔碎在乱石堆上。
啪！
碎片四溅。
“这京城的水是浑。”
他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渍，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。
“那就把它搅得更浑一点。”
“浑到让那些躲在底下的王八，都不得不浮上来透气！”
沈惊鸿看着他，举起酒坛，也是一饮而尽。
“成交。”
……
刑部，架阁库。
这里是存放陈年旧案卷宗的地方，常年不见天日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张味道。
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黑暗中摇曳。
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身影，正站在一排高大的书架前。
他的手很老，皮肤松弛，上面布满了老人斑，但动作却异常稳健。
他从书架的最深处，抽出了一份落满灰尘的卷宗。
卷宗的封面上，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：
【戊寅年·陆氏灭门案】
而在卷宗的下角，还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备注：
【验尸官：太医院沈青云】
老人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沈青云啊沈青云……”
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。
“死了七年了，怎么还这么不安生呢？”
“既然你的女儿也想找死……”
“那就送她们父女团聚吧。”
老人缓缓合上卷宗。
油灯被一阵阴风吹灭。
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。
只有那卷宗被塞回书架时，发出的那一声轻响，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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