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西山的风有点大,吹得我发际线都感觉有些凉飕飕的。
我紧了紧身上的绯色官袍,看着前面那个背着竹筐、步履如飞的身影,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就很离谱。
同样是习武之人,沈惊鸿这女人腿上是装了马达吗?
这山路陡得跟人生路似的,她走起来如履平地,连气都不带喘一口的。
反观我,虽然为了保持京城第一纨绔的风度,手里还得摇着那把破扇子,但这并不代表我不累啊!
“沈大人,稍微慢点成不成?”
我忍不住喊了一嗓子,“岳父大人就在那躺着呢,他又不会跑,咱没必要搞得跟去抢亲似的吧?”
前面的身影顿了顿,转过身来。
山风吹起她的衣摆,猎猎作响。
沈惊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那眼神清冷中带着一丝鄙视,仿佛在说:
这就虚了?
我当场就直了腰杆。
开什么玩笑!
男人什么都能说,就是不能说不行!
尤其是面对自己媳妇的时候!
我深吸一口气,提气纵身,三两步窜到了她身边,顺手还得摆个帅气的Pose,把扇子“刷”地一声打开。
“我这是在欣赏沿途的风景,”我嘴硬道,“你看这夕阳,红得像不像刚才路边那卖烤红薯的炭火?”
沈惊鸿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她没理我,转身继续往上走。
但我分明看到,她放慢了脚步。
呵。
口嫌体正直的女人。
……
沈老头的墓地选得不错。
背靠青山,面朝流水,风水极佳,就是稍微有点高,费腿。
原来的那个破木牌子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汉白玉的新碑。
上面是皇帝老儿亲笔题的字,金光闪闪,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气息。
不过不得不说,这排面是给足了。
沈惊鸿放下竹筐,开始默默地清理墓碑周围的杂草。
她的动作很轻,很细致,就像是在清理一具珍贵的尸骨……
呃,这个比喻好像不太吉利。
我也没闲着,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贡品。
一只还在冒热气的烧鸡,两壶最好的梨花白,还有一包沈老头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。
我把东西一字排开,然后撩起衣摆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岳父大人,小婿来看您了。”
我一边倒酒一边念叨,“您老人家在下面过得还好吧?要是缺钱了就托个梦,千万别客气,我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。”
沈惊鸿正在拔草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侧过头,凉凉地看了我一眼:“还没过门。”
“快了快了,”我厚着脸皮凑过去,“这不就是个手续问题嘛,咱俩谁跟谁啊,我的就是你的,你的……咳,还是你的。”
沈惊鸿没说话,只是耳根子稍微红了一点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半枚鱼符。
那是沈父留给她的唯一遗物,黑黝黝的玄铁材质,被她摩挲得发亮。
我也收起了嬉皮笑脸,从腰间解下我的那半枚。
这是当年陆家灭门时,我爹拼死塞给我的。
两枚鱼符,跨越了生与死,跨越了整整七年的光阴与血泪。
终于在这一刻,相遇了。
“试试?”我轻声问道。
沈惊鸿点了点头。
我们两人的手凑在一起。
左鱼头,右鱼尾。
严丝合缝。
就在两块玄铁接触的一瞬间,只听见清脆的“咔哒”一声。
原本平平无奇的鱼符内部,竟然弹出了一个小小的机括!
我就知道!
这帮搞技术的古人,最喜欢在这些破铜烂铁里藏东西!
只见鱼腹的位置缓缓裂开,露出了里面藏着的一卷……
纸?
这么小的空间里,居然能藏下一张纸?
这折叠技术,不去搞折纸艺术简直是浪费人才啊!
我和沈惊鸿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懵逼。
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(别问我她为什么随身带镊子,职业习惯懂不懂)将那卷纸夹了出来,然后慢慢展开。
纸张已经泛黄了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。
我看了一眼。
然后整个人都裂开了。
真的。
我感觉我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。
比当初知道沈惊鸿是女的还要震惊。
那上面赫然写着两行大字:
【陆家嫡子陆璟,聘沈家嫡女沈安。】
【指腹为婚,永结同心。】
下面还有两个红彤彤的指印,一看就是我爹和沈老头的手笔。
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山风呼呼地吹过,仿佛在嘲笑我的智商。
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婚书,手都在抖。
“不是……”
我忍不住吐槽道,“合着我们折腾了四百万字,又是查案又是造反,又是中毒又是挡刀,搞了半天……居然是包办婚姻?!”
这剧情不对啊!
这要是放在话本里,得被读者寄多少刀片啊!
早知道有这玩意儿,我还要什么御赐圣旨啊!直接拿着这婚书去沈家提亲不就完事了吗?
那我这七年到底是在忙活个啥?
这就是传说中的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”……的隔壁邻居家?
沈惊鸿看着那张婚书,眼神也有些发直。
显然,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女仵作,也被这突如其来的“惊喜”给整不会了。
“这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从专业的角度分析一下这张纸的真伪。
“别验了,是真的。”
我无力地摆了摆手,“这字迹丑得独树一帜,绝对是我爹亲笔。”
我叹了口气,感觉人生充满了荒诞。
但转念一想。
这好像……也不赖?
至少说明,咱俩这是命中注定啊!
这就是缘分啊!
这就是老天爷按着头让我们在一起啊!
我不由得笑出了声。
“沈大人,”我晃了晃手里的婚书,挑眉道,“看来你是赖不掉了,这可是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。”
沈惊鸿回过神来,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,眼神逐渐变得柔和。
她伸手想要拿过婚书。
但我却手腕一翻,躲开了。
沈惊鸿挑眉:“?”
我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,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道:
“这婚书,是你爹和我爹定的。”
“那时候你还是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屁孩,我也是个只会玩泥巴的傻小子。”
“这不算数。”
沈惊鸿的眉头微微皱起,似乎没明白我想干什么。
我当着她的面,将那张价值连城的“指腹为婚”证明,缓缓地折了起来,重新塞回了鱼符里。
然后,我单膝跪地。
没错。
就是那种很俗套、很狗血,但每个女孩子都拒绝不了的单膝跪地。
夕阳洒在我的身上,给我这身绯红色的官袍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我觉得此时此刻的我,应该帅得惨绝人寰。
我举起那枚合二为一的鱼符,递到她面前。
“沈惊鸿。”
我叫着她的名字,没有叫沈大人,也没有叫阿安。
“我想娶你。”
“不是因为父母之命,也不是因为媒妁之言。”
“只是因为,我想娶你。”
“我想以后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案卷,而是你。”
“我想以后每一顿饭,都能看着你吃(虽然你可能会边吃边分析这肉的纹理)。”
“我想和你一起,去把这世上所有的冤案都查个底朝天。”
“我想……”
我顿了顿,感觉喉咙有点发紧,但我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:
“我想给你一个家。”
“一个我也很久没有拥有过的……家。”
风停了。
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。
沈惊鸿静静地看着我。
她的眼眶渐渐红了。
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得像手术刀一样的眼睛里,此刻却涌动着某种我不曾见过的波澜。
像是冰雪消融后的春水。
像是长夜尽头的第一缕晨曦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伸出手,接过了那枚鱼符。
她的手指有些凉,指尖还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。
但在我掌心里,却滚烫得惊人。
“好。”
她轻声说道。
声音很小,却像是一声惊雷,在我脑海里炸响。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她忽然弯下腰,一把拉住了我的衣领。
然后。
我想象中的温柔拥抱并没有发生。
她直接把我拽了起来,动作简单粗暴,一如既往的“沈氏风格”。
下一秒。
她撞进了我的怀里。
她的头埋在我的胸口,双手紧紧地环住我的腰。
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勒死。
但我却笑得像个傻子。
我抬起手,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。
软软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。
没有血腥味,没有尸臭味。
只有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“陆大人,”闷闷的声音从我怀里传出来,“以后请多指教。”
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好说好说。”
我咧嘴一笑,“只要你不拿我练手,怎么指教都行。”
怀里的人似乎笑了一声。
然后狠狠地在我腰上掐了一把。
嘶——
下手真狠啊。
不过……
真好。
夕阳西下,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最后交织在一起,再也分不出彼此。
微风吹过松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仿佛是那两个不靠谱的老头子,在天上看着我们,笑得合不拢嘴。
这一刻。
我就觉得吧。
这人间,虽然破案挺累,虽然坏人挺多,虽然活着挺难。
但只要有她在。
这人间,就值得一游。
“对了,”我忽然想起个事儿,“既然都有婚书了,那咱是不是可以省点彩礼钱?”
沈惊鸿猛地抬头,危险地眯起了眼睛。
“陆璟,你想死是不是?”
“哎哎哎!君子动口不动手!别拿针!那是验尸用的!”
“闭嘴!”
……
好吧。
看来以后的日子,还是会很热闹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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