抄家是一门技术活。
尤其是抄当朝宰相的家。
此时此刻,我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两颗从多宝格上顺下来的核桃,看着满屋子乱窜的兵丁。
“那个谁,轻点!那花瓶是前朝孤品,磕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!”
“还有那个,别往怀里塞金条了,我都看见了!塞也塞点值钱的玉佩啊,笨!”
旁边新上任的刑部右侍郎宋廉,脸都绿了。
他是寒门出身,读书读傻了,最见不得我这种“土匪行径”。
“陆大人!”
宋廉抱着一摞账本,气得胡子都在抖,“我们是来查抄违禁品和谋逆罪证的,不是来……来进货的!”
我翻了个白眼。
这年轻人,还是太年轻。
“宋大人,这你就不懂了。”
我咔吧一声捏碎了手里的核桃,挑出果肉往嘴里一丢,“这老狐狸把持朝政这么多年,真有什么要命的东西,能摆在明面上让你查?”
“那也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什么?我就问你,这书房你翻了三遍了,翻出个屁了吗?”
宋廉噎住了。
确实。
除了几本艳情小说和一堆毫无价值的诗集,这宰相的书房干净得像个刚被洗劫过的贫民窟。
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让我这种心里阴暗的人,觉得浑身难受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核桃渣,晃晃悠悠地走到书桌前。
桌上摆着一方砚台。
端溪老坑的紫云砚,雕工精细,一看就价值连城。
但这玩意儿摆的位置不对。
老狐狸是左撇子,这砚台却摆在右手边,而且砚台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灰,显然很久没动过了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我拿起砚台,在手里掂了掂。
挺沉。
适合砸核桃。
“陆大人,那是……”宋廉刚想开口。
我反手就把砚台往地上狠狠一摔。
啪!
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。
宋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:“陆璟!你这是毁坏公物!我要参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也愣住了。
碎裂的砚台里,没有墨汁,也没有石头渣子。
只有一颗蜡丸。
骨碌碌地滚到了我的脚边。
“你看,”我弯腰捡起蜡丸,冲着目瞪口呆的宋廉咧嘴一笑,“我就说这玩意儿质量不行吧,一摔就坏。”
宋廉:“……”
我捏碎蜡丸,展开里面藏着的极薄的绢布。
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但落款的那方私印,却让我原本戏谑的笑容,一点点凝固在了脸上。
西北藩王,赵厉。
信上的内容不多,却字字惊雷。
“京中事败,速启‘蜃楼’之约。轮回散源出西域,孤已集结二十万铁骑,只待京师乱起,便挥师南下,清君侧,正朝纲。”
清君侧。
好一个清君侧。
这是要造反啊。
而且,还提到了那个该死的“蜃楼”。
我就知道。
这破案子就像是老太太的裹脚布,又臭又长,没完没了。
原本以为宰相倒台,我也能混个清闲,回家搂着老婆热炕头。
现在看来……
老天爷是真不想让我过安生日子。
正想着,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。
那股淡淡的药香,比我又灵敏又好使的鼻子还能提神。
“找到了?”
沈惊鸿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衣,手里还提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验尸箱。
她看了一眼满地的砚台碎片,又看了看我手里捏着的绢布,眉头微微一挑。
“暴力执法?”
“这叫不破不立。”
我把绢布递给她,收起了嬉皮笑脸,“看看吧,咱们的麻烦大了。”
沈惊鸿接过绢布,扫了一眼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但下一秒。
她像是发现了什么,把绢布凑到鼻尖,轻轻嗅了嗅。
我也凑过去闻了闻。
只有墨臭味啊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,“这信上有毒?那我刚才是不是已经中招了?需不需要人工呼吸?”
沈惊鸿没理我的烂话。
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幽深,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这味道……”
她低声喃喃,“曼陀罗,再加上西域特有的‘鬼脸花’……这种混合香料,只有西域的贵族才会用。”
她猛地抬头看向我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我娘当年的遗物上,也有这种味道。”
卧槽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剧情走向不对啊。
本来以为是权谋争霸,怎么突然又扯上了身世之谜?
这西域的“蜃楼”,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?
还没等我理出个头绪。
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嘶吼,穿透了层层院墙,直刺耳膜。
“八百里加急——!!!”
“西北急报!藩王反了!边关三城被屠!!”
那个传令兵的声音凄厉得像是在哭。
“大军南下——京师危矣!!”
那一瞬间。
整个书房死一般的寂静。
宋廉手里的账本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我看着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。
不知何时,大片大片的乌云压了过来,黑沉沉的,像是要塌下来一样。
风雨欲来。
我叹了口气,伸手握住了沈惊鸿冰凉的手指。
“看来,”我苦笑一声,“这回是真的要拼命了。”
沈惊鸿反手握紧了我。
她的手很稳,就像她拿刀时一样。
“那就拼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比手中的柳叶刀还要锋利。
“不管是谁,敢动我的人,我就拆了他的骨头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随即忍不住笑了。
这女人。
真他娘的带劲。
“好。”
我整理了一下衣领,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。
“那就陪他们好好玩玩。”
“看看这大邺的天下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