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架阁库里的灰尘,比我对这个世界的怨气还要重。
“阿嚏——!”
我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,手里的烛火晃了三晃,差点把这堆价值连城的破烂给点了。
旁边的老吏吓得浑身哆嗦,像只受惊的鹌鹑:“侍郎大人,这可是太祖年间留下的孤本,烧不得,烧不得啊!”
“烧了就烧了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”
我随口胡扯,手里却没停。
指尖在一卷卷发黄的兵部调令上划过。
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,但我心跳得有点快。
像是在赌坊里梭哈了全部身家,等着庄家揭开最后一张牌。
沈惊鸿站在我身侧,手里举着另一盏灯。
她不说话。
但那股子清冷的药香味,硬是在这满屋子的霉味里杀出了一条血路,钻进了我的鼻子里。
让我莫名其妙地镇定了不少。
“找到了。”
老吏突然喊了一声,从最底下的柜子里抽出了一本都要散架的册子。
“戊寅年,西北边防调令备忘。”
我一把抢过来。
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抢花魁的绣球。
翻开。
第三页。
字迹潦草,但我认得。
那是兵部那个死鬼尚书的字。
“三月初三,陆老将军奏报:藩王私铸兵器,勾结朝中权贵,意图不轨。那一夜,黑羽卫异动。”
三月初三。
我死死盯着这个日期。
我家老头子死的那天,是三月初五。
也就是说。
老头子不是没发现危险。
他是发现了,上报了。
然后被人卖了。
我把这本册子和手里那封从“六指”那里搞来的密信并排放在一起。
严丝合缝。
就像是两块被打碎的玉,终于拼回了原样。
“哈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
声音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回荡,有点难听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这就是真相。
这五年里,我每天晚上做梦,梦见的都是那场大火。
梦见老头子提着枪站在门口,最后被一群“流寇”乱刀砍死。
我一直以为,是因为他老了,提不动枪了,连家里人都护不住。
我甚至在心里偷偷怨过他。
怨他为什么不早点跑,怨他为什么要死磕。
甚至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的儿子,苟活在这个世上,就是个笑话。
结果呢?
那根本不是什么流寇。
那是“黑羽卫”。
是藩王手底下最精锐的死士,装备着只有神机营才有的破甲弩。
老头子是用一把老枪,硬扛着大邺最顶尖的杀人机器,给全家人争取逃命的时间。
而那个扣下了他的奏折,切断了援兵,眼睁睁看着陆家三十七口被屠杀的“朝中权贵”……
我闭上眼。
脑海里浮现出宰相那张总是笑眯眯的、充满了浩然正气的老脸。
真恶心。
我想吐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像是吞了一百只苍蝇。
“陆璟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很轻。
却像是一根针,扎破了我周围那层快要凝固的死气。
我睁开眼,看见她正看着我。
那双平时看尸体都不眨眼的眼睛里,此刻倒映着我那张惨白惨白的脸。
“怎么?”
我扯了扯嘴角,想露个那惯用的玩世不恭的笑,但脸部肌肉好像坏掉了,笑不出来,“是不是觉得本公子现在的样子特别狼狈?连个纨绔都装不像了。”
她没理我的烂话。
她伸出手。
那只手上有常年拿刀留下的薄茧,还有一股淡淡的醋味。
她握住了我的手。
冰凉。
却又滚烫。
“陆伯伯没有输。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面对黑羽卫的围杀,还能坚持半个时辰,让幼子逃生。他是英雄。”
我也看着她。
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
“你是英雄的后代。”
她的手指收紧,力气大得惊人,一点都不像个姑娘家,“你不是逃兵,也不是幸存下来的废物。”
“你是他留在这个世上,最后一把刀。”
轰。
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五年的弦,突然就断了。
不是崩坏。
是松绑。
我看着手里那封密信,又看了看沈惊鸿那张严肃得像是在宣读圣旨的脸。
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但这太丢人了。
京城第一纨绔,怎么能在一个女人面前掉金豆子?
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,硬生生把那股酸意憋了回去。
然后,我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了。
虽然笑得肯定比哭还难看。
“沈大人。”
我反手握住她的手,大拇指在她手背上那道陈年的烫伤疤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“你这算是……在安慰我吗?”
沈惊鸿皱了皱眉,似乎想把手抽回去,但没成功。
“算是吧。”她别过头,耳根有点红。
“啧,技术太差了。”
我摇摇头,一脸嫌弃,“下次这种时候,你应该直接抱住我,然后说‘官人别怕,奴家疼你’,这样才有氛围感嘛。”
沈惊鸿转过头,眼神瞬间变回了那个能把死人瞪活的女阎王。
“陆璟,你想死吗?”
“不想。”
我松开手,拿起桌上的烛台。
火苗舔舐着那封密信的副本。
纸张卷曲,变黑,化作灰烬。
火光映在我的瞳孔里,跳动着,燃烧着。
原本那封作为铁证的原件,被我揣进了怀里,贴着胸口,像是一块烙铁。
“我怎么舍得死呢?”
看着最后一点灰烬落在地上,我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。
那个只会斗鸡走狗、醉生梦死的陆璟,在这一刻死了一半。
剩下的一半,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。
我转过身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那是皇宫的方向。
也是宰相府的方向。
“既然他们不想让我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。”
我摸了摸后颈,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疤,正在隐隐作痛。
“那我就如他们所愿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我就是这大邺朝最锋利的一把刀。”
“谁把爪子伸进来,我就剁了谁的手。”
“谁把脑袋探过来,我就砍了谁的头。”
我回头看向沈惊鸿,挑了挑眉:
“走吧,沈大人。”
“咱们去给那位道貌岸然的宰相大人,送份大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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