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的气氛,比便秘了三天的老太监还要沉重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手里的战报捏得皱皱巴巴,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四个大字:
我想骂人。
就在刚才,八百里加急送来了边关噩耗,藩王的大军像吃了兴奋剂一样,三天推平了两座城。
而满朝文武呢?
皇帝目光扫过台下。
武将们一个个低着头数地上的砖缝,仿佛那砖缝里能长出花来;文官们则眼观鼻鼻观心,老神在在地扮演着庙里的泥塑菩萨。
这就很尴尬了。
平时一个个嚷嚷着“犯强汉者虽远必诛”,唾沫星子能把金銮殿淹了,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,这帮人的网线全拔了。
“众爱卿,”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就没有一个人愿意替朕分忧吗?”
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甚至有人悄悄往后缩了半步,试图把自己藏在柱子影子里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一道红色的身影忽然动了。
那颜色太扎眼了。
在一群灰扑扑、蓝幽幽的官服里,这身绯红色的官袍就像是一滴油泼进了死水里,瞬间炸开了锅。
陆璟手持象牙笏板,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出来。
他打了个哈欠。
没错,在这严肃得快要死人的金銮殿上,这位刑部左侍郎,京城第一纨绔,竟然大张旗鼓地打了个哈欠。
“臣,愿意去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,皇帝的眼睛瞬间亮了,那眼神就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救生圈,单身三十年的光棍看见了绝世美女。
如果不是碍于皇家威仪,皇帝恨不得当场冲下来给陆璟一个熊抱。
“好!好!好!”皇帝连说了三个好字,“陆爱卿果然是国之栋梁!不像某些人,平时吃着皇粮,关键时刻就只会装死!”
台下众臣的脑袋垂得更低了。
陆璟撇了撇嘴。
*国之栋梁?别逗了,我就是想去报个仇,顺便看看能不能把那个藩王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。*
“陛下,臣有个条件。”陆璟懒洋洋地说道。
皇帝大手一挥:“爱卿尽管提!是要尚方宝剑,还是要虎符金印?朕都给!”
陆璟摇了摇头,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:“臣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。臣要带一个人随军。”
“谁?”
“沈惊鸿。”
此言一出,大殿内瞬间炸了锅。
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
还没等皇帝开口,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就跳了出来。
这是谏议大夫,姓李,人送外号“李泰山”,因为这老头固执得像座山,还是那种茅坑里的石头山,又臭又硬。
“荒唐!简直荒唐至极!”
李大夫气得胡子乱颤,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陆璟,“军营重地,那是男人流血拼命的地方,其实女子可以随意踏足的?这是大凶之兆!大凶啊!”
陆璟掏了掏耳朵,一脸嫌弃地看着他:“李大人,您早晨没刷牙吗?口气这么大,也不怕熏着陛下。”
“你——!”李大夫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,“陆璟!你这是在拿国家大事当儿戏!带个女仵作去战场做什么?难道还要给死人绣花吗?简直是有辱斯文,有辱国体!”
陆璟冷笑一声。
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上前一步。
这一步,竟然逼得那位唾沫横飞的李大夫下意识后退了两步。
陆璟身上的纨绔气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。
“有辱斯文?”
陆璟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。
“李大人,你知道前线死得最多的并不是被刀砍死的,而是伤口溃烂疼死的吗?你知道敌军如果在水源里投毒,我们要死多少人吗?”
李大夫梗着脖子:“那……那也是军医的事!与一个女仵作何干!”
“军医?”
陆璟嗤笑一声,“军医只会治活人,但沈惊鸿会听死人说话。”
他转身面向皇帝,目光灼灼。
“陛下,战场之上,活人会撒谎,探子会叛变,甚至连眼睛都会被欺骗。但尸体不会。”
“敌军用了什么兵器,箭矢上涂了什么毒,粮草里掺了什么药,这些秘密都藏在尸体里。”
“如果没有人能读懂这些,那我们的百万大军就是一群瞎子!一群等着被人宰割的瞎子!”
陆璟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荡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沈惊鸿去的不是军营,她是去给大邺的将士们,筑一道看不见的防线!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刚才还义愤填膺的李大夫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。
因为他突然发现,在这个平日里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面前,自己那点所谓的“圣贤道理”,苍白得像一张废纸。
陆璟转过头,再次看向李大夫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至于李大人说的大凶之兆……”
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大夫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。
“我觉得吧,让一群只会动嘴皮子的老顽固在朝堂上指手画脚,那才是真正的大凶之兆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李大夫两眼一翻,气得差点当场抽过去。
“够了!”
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。
他看着陆璟,目光中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深沉和赞赏。
这个年轻人,表面上看着像个混不吝的刺头,实际上……
嗯,确实是个刺头。
但却是一把能刺破脓包、放出毒血的利刃!
“朕,准了!”
皇帝站起身,声音洪亮,“封陆璟为平西大元帅,赐尚方宝剑,统领三军!沈惊鸿……封为军中提刑官,随军出征,专司验尸防疫之事,见官大一级!”
“臣,领旨!”
陆璟单膝跪地,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但他低下头的瞬间,嘴角却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
*军中提刑官?见官大一级?*
*这下好了,以后在家里更没地位了。*
*本来就打不过她,现在连官职都比不过了,这日子没法过了。*
不过……
陆璟想起了那个已经在去往边关路上的背影。
那个说着“阎王爷啃不动我”的女人。
他握紧了手中的象牙笏板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。
*阿鸿,等我。*
*这天下的冤屈太多,我一个人骂不过来。*
*还得是你手里的刀,比较讲道理。*
退朝之后。
金銮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。
李大夫在两个同僚的搀扶下,正颤颤巍巍地往外走,嘴里还在念叨着“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”。
陆璟大步流星地从他身边经过。
路过那老头身边时,陆璟脚下突然一顿。
他回过头,露出一口森森白牙,笑得阳光灿烂又欠揍至极。
“李大人,您这身子骨可得硬朗点。”
“毕竟等我们大胜回朝那天,还得劳烦您在城门口跪着迎接呢。到时候要是风湿犯了跪不下去,那多尴尬啊。”
说完,也不管身后传来的那声“竖子尔敢”的怒吼,陆璟大笑着扬长而去。
阳光洒在他绯红色的官袍上,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,即将要把这沉闷腐朽的京城,烧出一个通透的窟窿。
*战马已经备好。*
*沈惊鸿,你的后背,我来守。*
*至于那些想在背后捅刀子的……*
陆璟摸了摸袖子里那把淬了毒的折扇。
*不好意思,本少爷的扇子,最近刚好饿了。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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