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璟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这几日急行军,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在磨盘上被反复碾压的豆子,还是那种水分不足、皮儿挺硬的陈年老豆。
他歪着身子骑在马上,伸手揉了揉大腿内侧,那里的皮估计早就磨秃噜了,火辣辣的疼,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拿细砂纸搁那儿使劲儿蹭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惊鸿。
沈惊鸿骑在马上,脊背挺得像杆枪,灰色的斗篷在风里抖得哗哗响,那张略显清冷的脸上愣是看不出半点疲态。
陆璟忍不住开口。
“阿鸿,你这腰力是真不错,练过?”
沈惊鸿连眼神都没施舍给他一个,只是盯着前方的地平线。
“闭嘴。”
陆璟嘿嘿一笑,也不觉得尴尬。
“我说真的,等这仗打完了,咱俩回京城,你也教教我这马上功夫,省得我每次长途跋涉都跟要去投胎似的。”
沈惊鸿终于转过头,目光在他那歪歪扭扭的坐姿上刮了一下。
“陆大人,你要是把逛窑子的精力分出一半来练功,现在也不至于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。”
陆璟撇了撇嘴。
“那能一样吗?逛窑子是陶冶情操,练功是自寻死路。我这人向来崇尚和平,能动嘴的绝对不动手,能躺着的绝对不坐着。”
正说着,前方的地平线上突然冒出了一道黑线。
那是边关的轮廓。
大邺的边境线,像是一条陈旧且布满伤痕的巨龙,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硬生生扎下了根。
远处,几道黑漆漆的烟柱直冲云霄,在这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。
那是烽火。
陆璟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散了。
他抬起手,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。
“传令下去,全军原地休整,埋锅造饭。把那几个装死的老兵油子给我踢起来,招子都放亮喽,别还没见着敌人的面,先把自己人给踩了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
陆璟翻身下马,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差点没跪那儿。
他扶着马鞍,顺手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吧,阿鸿,带你去高处看点有意思的。”
两人没带随从,顺着一条几乎被风沙埋没的小径,爬上了最近的一座废弃烽火台。
这座烽火台已经很老了,墙砖缝里塞满了干枯的杂草,踩上去嘎吱作响,像是这老古董在抗议有人踩它的后脊梁骨。
刚登上顶,迎面而来的风差点没把陆璟的官帽给掀飞了。
他一把按住帽子,眯起眼睛朝关外看去。
关外,那是另一番景象。
密密麻麻的白色帐篷连成了片,一眼望不到头,看着就像是一大片还没收割的白萝卜,在地里扎得死死的。
旌旗招展,各色的旗号在风里狂舞,隐约还能听到沉闷的鼓声,一声声砸在人心口上。
相比之下,大邺这边的守军营垒就显得寒碜多了,像是个在狂风暴雨里摇摇欲坠的破草棚子。
一个满身血污的汉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,见到陆璟,二话不说先喷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刑部的人?你们来这儿干什么?验尸吗?”
陆璟看着这个守将。
这人甲胄都裂了,露出的衬里被血染成了深紫色,脸上纵横交错的全是灰土和血痂,看着跟个刚从番茄酱桶里捞出来的野人没区别。
陆璟没生气,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壶酒,直接扔了过去。
“接着,给你润润嗓子。”
守将接过酒壶,愣了一下,仰脖子灌了一大口,被辣得直翻白眼。
“好酒!嘶……陆大人,这地儿可不是京城的温柔乡,关外那帮杂碎正憋着劲儿想进来吃肉呢。”
陆璟靠在城砖上,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。
“吃肉?问过本官没有?本官这身肉虽然细嫩,但骨头硬,怕他们硌着牙。”
守将冷哼一声,抱着酒壶走远了,嘴里还嘟囔着什么“纨绔子弟”。
沈惊鸿走到陆璟身边,看着关外那片连绵的敌营。
“怕吗?”
陆璟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怕啊,怎么不怕?你看我这手,现在还抖着呢。”
他伸出手,果然,指尖在微微打颤。
但他脸上却挂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、欠扁的笑容。
“不过阿鸿,我这人有个毛病,越怕的时候,就越想搞点事情。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劳碌命?”
沈惊鸿沉默了片刻。
她看着这个男人。
七年前,他在血泊里挣扎,为了活命把尊严踩进泥里,装了七年的疯卖了七年的傻。
那时候的他,眼里只有仇恨,像个在黑夜里磨牙的孤狼。
可现在,他站在这儿,背后是万家灯火,面前是虎狼之师。
陆璟指着脚下这片荒凉的土地。
“阿鸿,以前我觉得这天底下就咱俩最冤。我查灭门案,你查沈大人的案子,咱俩就像是两条在地沟里爬的虫子,总觉得这世道欠我们的,非得把它捅个窟窿不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在风里变得有些低。
“可这几天急行军,我看着那些被战火烧掉的村子,看着那些拖家带口往关里跑的百姓,我突然觉得,咱们那点冤屈,在这万里河山面前,好像也没那么重了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片落日。
“以前我想为你一人洗冤,现在我想明白了。要是这关破了,全天下的人都得排队领冤字号牌。要为这天下洗冤,得先守住它。”
沈惊鸿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陆璟。
这个平时满嘴跑火车、没半句真话的纨绔,此刻的眼神清亮得吓人。
她突然往前跨了一步,从背后抱住了他。
两只手环住他那冰冷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甲胄,金属撞击的声音在风里脆生生的。
她把头靠在他背上,鼻尖嗅到的是淡淡的汗味和铁锈味。
陆璟僵住了。
他那双常年用来摇扇子、撒银票的手,此刻悬在半空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“阿鸿,你这……这光天化日的,守将还在那边喝酒呢,不太好吧?”
沈惊鸿没理他的吐槽,双臂收得更紧了些。
“你守河山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透过甲胄,直直地钻进陆璟的心窝子里。
“我守你。”
陆璟愣了三秒。
然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,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得嘞。有沈大仵作这句话,本官这条命就算是交给阎王爷,估计他也得嫌烫手给退回来。”
他反手握住沈惊鸿的手,那只手因为常年握刀,虎口处有层薄薄的茧子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等这仗打完,咱们回京。我带你去吃最贵的肘子,喝最醇的梨花白。到时候,我正大光明地娶你,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,什么叫郎才女貌,什么叫……天作之合。”
沈惊鸿在他背上蹭了蹭,声音闷闷的。
“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活下来吧,陆大人。”
陆璟抬头,看向远方。
夕阳正如血一般在大地的尽头燃烧,将整片战场映得通红。
风卷着沙尘,呼啸着穿过烽火台的孔洞,发出如哨鸣般的声音。
这是第四卷的终点。
也是另一场风暴的起点。
陆璟握紧了那只手,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温度,心里想的却是:这仗,必须得赢啊。
不然,谁给这姑娘买一辈子的肘子吃?
远处,第一声号角,终于在荒原上苍凉地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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