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璟骑在马背上,只觉得屁股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边关的风像是一把生了大锈的锉刀,没完没了地往脸上招呼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摇摇欲坠的塞外重镇,城墙上布满了干涸的暗红色,那是经年累月的血渍被风干后的颜色。
城门开启时,发出的声响就像是个百岁老人在吐最后一口痰。
为首的一名老将纵马而出,浑身上下的甲胄没一处是亮的,全被血污和泥土糊成了浆糊。
这就是边关主帅赵老将军,一个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的老头。
赵老将军勒住缰绳,眯着眼打量着陆璟。
他看着陆璟那张白净得过分的脸,又瞅了瞅那身虽然沾了灰但依旧华贵的锦袍。
赵老将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。
“朝廷是没人了吗?派个细皮嫩肉的兔爷来当钦差?”
陆璟坐在马上,也没生气,反而笑眯眯地拱了拱手。
“老将军,兔爷那是骂人的话,本官好歹也是刑部侍郎,您得叫我陆大人。”
赵老将军冷笑一声,拨转马头。
“老夫不管你是陆大人还是鹿大人,到了这儿,就得听老夫的。援军迟到了三天,这笔账,老夫迟早要跟朝廷算。”
陆璟耸了耸肩。
“这不怪我,路上遇到几波不开眼的流寇,耽误了点时间给他们超度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沈惊鸿,眼神瞬间变得柔和,但也只是一瞬。
沈惊鸿穿着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劲装,头发束得紧紧的,脸上蒙着一层细纱。
她压根没理会陆璟和赵老将军的唇枪舌剑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城内。
空气中飘来一股味道。
那不是火药味,也不是饭香味。
那是蛋白质腐烂后,混合着排泄物和廉价烈酒的恶臭。
沈惊鸿动了动鼻子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陆璟,带路,去伤兵营。”
陆璟知道这姑娘的职业病又犯了,对着赵老将军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老将军,带路吧,咱们这位沈大仵作,可是等不及要看您的‘杰作’了。”
赵老将军本来想发火,但看着沈惊鸿那双冷得像冰碴子一样的眼睛,硬是把话憋了回去。
“哼,想看地狱,那就跟上来。”
走进伤兵营的那一刻,跟在沈惊鸿身后的几个女弟子齐刷刷地停住了脚。
青鸾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。
那是真的地狱。
几百个伤兵挤在破旧的草席上,密密麻麻得像是一筐刚倒出来的烂桃子。
断掉的胳膊和腿被随意地扔在角落的木桶里,上面的血已经招来了成群结队的苍蝇。
那些苍蝇肥得流油,在空中嗡嗡作响,听得人心烦意乱。
呻吟声已经连成了一片,低沉而绝望,像是某种垂死野兽的哀鸣。
一个伤兵正躺在门口,他的大腿被削去了一半,伤口已经发黑发绿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。
几个军医满头大汗,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锯子,正准备往那伤兵腿上招呼。
那伤兵疼得满地打滚,嘴里塞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。
青鸾终于忍不住了,扶着门框哇地一声吐了出来。
另外几个弟子也跟着开始干呕,场面一度非常混乱。
沈惊鸿猛地转过头,眼神犀利得像是一把手术刀。
“吐完了吗?”
青鸾抬起头,眼眶通红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师父……这太惨了……”
沈惊鸿大步走到她面前,声音冷如寒铁。
“吐完了就给老娘滚过来干活!”
她指着那个正在等死的伤兵。
“阎王爷已经在那儿排队领人了,你们在这儿矫情给谁看?想哭,等他们活下来再哭!”
说完,沈惊鸿一把扯掉脸上的细纱,露出那张冷艳得过分的脸。
她走到那几个拿着锯子的军医面前。
“住手。”
军医愣住了,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漂亮女人。
“你谁啊?别捣乱,这腿不锯人就没命了!”
沈惊鸿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锯子,看了一眼上面发黑的血垢。
“用这玩意儿锯?你是想救人,还是想让他死得更快点?”
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,直接扔给陆璟。
“陆大人,别在那儿看戏了,去把城里所有的烧酒都给我运过来,越多越好!”
陆璟接住瓷瓶,嘿嘿一笑。
“得嘞,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头看向赵老将军,眼神里多了一丝玩世不恭。
“老将军,您要是心疼那点酒钱,本官回头双倍补给你。但现在,这地方归我媳妇管了。”
赵老将军瞪大了眼。
“你媳妇?一个仵作?”
沈惊鸿已经蹲在了那个伤兵身边,手里的柳叶刀划出一道银光。
“我是仵作,但我今天不验死人,我只管让活人别变成死人。”
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。
“青鸾,带人把所有的窗户都给我捅开!把这些烂草席全部烧掉!”
“去煮沸水,把所有的白布都扔进去煮!”
“谁要是再吐,就给我滚出惊鸿阁,这辈子别想再拿刀!”
沈惊鸿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。
那几个原本还在干呕的女弟子,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瞬间打了个激灵。
她们抹了一把嘴,虽然手还在抖,但眼神开始变得坚定。
沈惊鸿看着那个伤兵已经开始溃烂的伤口,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,只有极致的专业。
她知道,在战场上,怜悯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只有冰冷的刀锋和精准的判断,才能从死神手里抢回几条命。
那个伤兵看着沈惊鸿,眼神里透出一丝求生的渴望。
沈惊鸿按住他的肩膀,指尖能感受到他剧烈的颤抖。
“忍着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下一秒,柳叶刀精准地切入了那片发黑的腐肉。
脓血瞬间溅了出来,沈惊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她在那儿忙碌着,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,像是在雕刻一件极其复杂的艺术品。
陆璟站在不远处,看着月光下那个忙碌的身影。
他突然觉得,这个总说自己只会跟尸体打交道的姑娘,此刻比京城里任何一个大家闺秀都要动人。
他摸了摸下巴,自言自语道。
“啧啧,这认真的样子,真是要了亲命了。”
赵老将军站在一旁,看着原本混乱不堪的伤兵营,在沈惊鸿的指挥下开始变得有序,嘴里的脏话硬是没骂出来。
他看着那些女弟子虽然脸色苍白,但干起活来毫不含糊。
这个老头第一次意识到,也许朝廷这次派来的,并不是什么吃干饭的兔爷。
空气中的恶臭被烈酒的味道逐渐取代。
第一盆被血染红的水被端了出来。
沈惊鸿直起腰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
她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昏睡过去的伤兵,又看向那个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军医。
“看清楚了吗?这叫清创。”
她把刀扔进沸水盆里,发出刺啦一声响。
“下一个。”
这一夜,边关的号角声没响。
但伤兵营里的灯火,燃了整整一个通宵。
沈惊鸿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,钉在那个充满了腐臭和血腥的地方。
而陆璟,则带着人把城里的酒肆和药铺翻了个底朝天。
用他的话说,既然要玩大的,那就得玩得痛快。
谁敢拦着沈大仵作救人,他就让谁先去体验一下沈大仵作验尸的手段。
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,赵老将军再次来到了伤兵营。
他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,正用白布擦拭手指缝里血迹的沈惊鸿。
老头沉默了半晌,最后对着沈惊鸿抱了抱拳。
“沈姑娘。”
沈惊鸿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疲惫却依旧锐利。
“有事?”
赵老将军张了张嘴,最后憋出一句。
“老夫营里还有几个硬汉子,腿断了半年了,你……能不能也给瞧瞧?”
沈惊鸿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排队。”
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帐篷。
陆璟靠在门柱上,对着赵老将军挑了挑眉。
“老将军,我这媳妇脾气大,您多担待。”
赵老将军瞪了他一眼,这次却没再吐痰。
“这种脾气的娘们儿,配你这种纨绔,倒是可惜了。”
陆璟哈哈大笑。
“不可惜,不可惜。这叫一物降一物,天造地设。”
风又吹了起来,带着一丝清晨的凉意。
沈惊鸿站在营帐内,看着那些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伤兵,心里想的却是:这仗,还得打多久?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以前只管送死人最后一程。
现在,它得拉着活人往前走。
这感觉,倒也不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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