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堂的气氛很凝重。
凝重得就像是便秘了七天的老黄牛,正对着一堵墙发愁。
刑部尚书徐大人此刻就是那头老黄牛。
他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一纸结案陈词,指关节——哦不对,是指头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发青。
若是眼神能点火,这份公文现在已经成了灰。
“荒谬!”
徐尚书把惊堂木拍出了拆迁队的气势,桌上的茶盏都跟着跳了一段踢踏舞。
“凶手柳如风已在狱中畏罪自杀,此案人证物证俱在,就是那个疯癫戏子因爱生恨,残杀绣娘!”
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用唾沫星子淹没堂下站着的两个人。
“结案!立刻结案!对外就宣称是邪祟除尽,天下太平!”
至于那根刺穿柳如风喉咙的筷子是怎么进去的?
至于柳如风临死前嘴里喊的“贵人”是谁?
至于那个死在贡院的状元肚子里为什么会有宫里的茶叶?
徐尚书表示:我不听我不听,王八念经。
这时候只要是个稍微懂点职场生存法则的人,都该跪下高呼“大人英明”了。
但很遗憾。
站在堂下的这两位,一个是职业病晚期的杠精,一个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疯批。
沈惊鸿往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走得很稳,就像她平时走向停尸台一样,带着一种“不管你是活人死人,到了我手里都得脱一层皮”的压迫感。
“大人,尸体不同意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落针可闻的大堂里,效果堪比往旱厕里扔了个雷仗。
徐尚书的眼角抽搐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民女说,尸体不同意。”
沈惊鸿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尸单,那架势不像是来汇报工作的,倒像是来讨债的。
“死者柳如风,虽死于筷子刺颈,但他胃容物中含有微量的‘牵机引’成分,这是一种慢性神经毒素,发作时会让人产生幻觉。”
她翻过一页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菜谱。
“换句话说,他在自杀前,脑子就已经被人煮成浆糊了。一个脑子不清醒的人,他的认罪书,大人敢信?”
“再者,根据现场搜出的名册,受害绣娘应有七人,如今只找到五具尸体。剩下两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”
沈惊鸿合上尸单,抬起头,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尚书大人。
“此时结案,若明日那两具尸体出现在京城闹市,或者漂在护城河上给大人您拜早年,刑部的脸面,还要不要了?”
徐尚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这哪里是女仵作?
这分明是专门派来气死他的活阎王!
“放肆!你一个小小的仵作,竟敢顶撞上官!你懂什么刑部颜面?本官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!”
徐尚书拍案而起,胡子都要气歪了,“来人!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……”
“哎哟喂——”
一声拖长了音调的哀嚎,硬生生打断了徐尚书的施法前摇。
一直靠在柱子上装死的陆璟,突然像是被鬼附身了一样,捂着胸口就开始在那“哎哟”。
他这一嗓子,喊得那是百转千回,荡气回肠。
不知道的还以为刑部大堂改成了哭丧现场。
陆璟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,脚步虚浮,一身酒气熏得旁边的衙役直皱眉。
但他那双眼睛里,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邪气。
“老徐啊——哦不,尚书大人。”
陆璟大着舌头,丝毫不见外地把胳膊搭在了徐尚书那张名贵的紫檀木书案上。
“您刚才说啥?吃的盐比米多?”
陆璟打了个酒嗝,伸出手指头在徐尚书面前晃了晃。
“那您口味挺重啊,小心齁着。”
徐尚书被这突如其来的骚操作整懵了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:“陆璟!这是公堂!你发什么酒疯!”
“我没疯,我清醒着呢。”
陆璟突然收敛了笑容,那张俊美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阴霾,变脸速度堪比川剧大师。
他指着徐尚书的鼻子,声音陡然拔高:
“昨晚!就在昨晚!本官差点就在那个破织造局里被烧成了烤乳猪!”
“那火烧得,比我家过年放的鞭炮都旺!要不是沈仵作拉了我一把,我现在就是一堆黑炭,只能给您托梦喊冤了!”
陆璟越说越激动,甚至还想伸手去拽徐尚书的官服领子。
“结果您现在告诉我,随便找个唱戏的当替死鬼就把这事儿了了?”
“老头子,你糊弄鬼呢?”
“哦对,鬼可能真的在看着。”
陆璟突然压低了声音,阴森森地凑到徐尚书耳边:
“我爹,陆老将军,他在下面可是个暴脾气。要是让他知道他唯一的儿子差点被人做成烧烤,凶手还逍遥法外……”
“您说,他会不会半夜来找您聊聊人生,谈谈理想?”
徐尚书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陆家。
那个虽然已经倒台,但在军中依然有着恐怖影响力的陆家。
陆璟这个纨绔子弟虽然是个废物,但他那个死鬼老爹留下的旧部,可不是吃素的。
要是真把这小子逼急了,他在京城里撒泼打滚,把事情闹到金銮殿上……
那是真的会死人的。
徐尚书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。
一个拿技术压人,用尸体讲道理。
一个拿背景压人,用死鬼老爹讲玄学。
这特么是黑白无常来索命了吗?
徐尚书深吸一口气,感觉自己的高血压都要犯了。
他不想查吗?
废话,宫里的线索谁敢查?查到了就是个死!
但现在如果不给这两个瘟神一点甜头,恐怕今天这大堂是别想安宁了。
“三天。”
徐尚书咬着后槽牙,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本官给你们三天时间。若能找到新证据,证明此案另有隐情,本官就准你们继续查下去。”
“若是找不到……”
徐尚书冷笑一声,眼神如刀,“那就别怪本官按律办事,治你们一个扰乱公堂之罪!”
“还有!”
徐尚书指了指沈惊鸿,“为了防止有人通风报信或者伪造证据,这三天,沈仵作不得离开刑部半步!吃喝拉撒,都在这衙门里给本官待着!”
这就是变相软禁了。
徐尚书觉得自己这招很高明。
只要把这个技术过硬的女仵作关起来,断了她的腿,光凭陆璟那个只会喝酒遛鸟的废物,能查出个屁来?
“成交!”
陆璟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,仿佛刚才那个撒泼打滚的人根本不是他。
他甚至还笑嘻嘻地帮徐尚书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领子。
“大人英明,大人威武,大人长命百岁。”
说完,他冲沈惊鸿挤了挤眼睛,那意思很明显:搞定,收工。
……
退堂后。
刑部偏厅。
这里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,现在成了沈惊鸿临时的“牢房”。
不过对于一个常年和尸体打交道的人来说,只要有张桌子,有个屋顶,那就是五星级酒店。
更何况这里离停尸房只有几步路。
沈惊鸿对此表示非常满意。
不用通勤,没有社交,还能公费住单间,这简直就是社畜的终极梦想。
陆璟靠在门框上,脸上的醉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三天。”
他把玩着手里的折扇,扇骨在指尖飞快地旋转,“老头子这是在缓兵之计。他赌我们查不到那个太监的底细。”
那个死在贡院的状元,胃里的龙团茶末,只有宫里的太监能接触到。
而苏掌事死前,最后的接触者也是个送饭的狱卒——或者说,伪装成狱卒的太监。
线索都指向了那个没有根的群体。
“我被关在这儿,出不去。”沈惊鸿正在整理她的工具箱,头也没抬。
“我知道。”陆璟耸耸肩,“所以跑腿这种粗活,只能本少爷亲自出马了。想我堂堂刑部侍郎,京城第一纨绔,如今竟然要给你当跑腿小弟,真是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啊。”
虽然嘴上抱怨着,但他身体却很诚实地凑了过来。
“说吧,要我干嘛?去宫门口蹲点?还是去太医院偷档案?”
沈惊鸿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清单,拍在陆璟胸口。
“帮我找这些东西。”
陆璟拿起来一看,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。
“这是啥?”
只见清单上写着一堆奇奇怪怪的名词:
【硫磺三钱、硝石五钱、陈醋一坛、紫背天葵二两、曼陀罗花粉少许、活兔一只(要公的)……】
陆璟看着最后一行,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“前面的我都忍了,虽然不知道你要炼丹还是要做炸药……但是这个公兔子是什么鬼?”
陆璟一脸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腰子,“沈安,你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的虐待癖好吧?兔子那么可爱……”
沈惊鸿白了他一眼,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。
“我要验毒。”
她指了指清单,“柳如风体内的‘牵机引’成分很复杂,普通的银针试毒根本测不出来具体的配比。我需要用这些东西,把毒素从他的胃液里提炼出来,反推配方。”
“至于兔子……”
沈惊鸿顿了顿,目光在陆璟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停留在他的脖子上。
“那是用来做活体反应测试的。除非你想亲自尝尝那个毒药的味道?”
陆璟只觉得脖子一凉,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。
“兔子好!兔子妙!兔子是人类的好朋友!就用兔子!”
他小心翼翼地把清单收进怀里,像是揣着什么保命符。
“行了,这种买菜的小事包在我身上。你在里面老实待着,别把刑部给炸了就行。”
陆璟转身欲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。
他背对着沈惊鸿,阳光从门外洒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沈惊鸿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三天,别死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阵风。
“你也是。”
沈惊鸿低下头,继续擦拭着那把寒光闪闪的柳叶刀。
“要是回来晚了,我就拿你做活体实验。”
陆璟嗤笑一声,大步走出了偏厅。
阳光刺眼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黑暗,才刚刚开始笼罩下来。
既然徐老头给了三天时间,那就好好利用这三天。
把这京城的天,捅个窟窿出来!
毕竟,补天那是女娲的事。
他们只负责把天捅破,顺便看看掉下来的到底是神仙,还是披着人皮的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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