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惊鸿站在营地后方的荒地里,眉头拧得能夹死两只苍蝇。
眼前的景象让她这个职业病晚期患者感到极度不适。
几十具尸体就那么横七竖八地码在坑里,有的连土都没埋全,露出一只只发青的脚丫子,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凄凉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到让人反胃的味道。
那是尸体在太阳底下发酵出的“芬芳”,混合着泥土的腥气,直冲天灵盖。
沈惊鸿指着坑里的一截断臂。
“这谁干的?”
旁边带路的士兵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铁锹差点掉地上。
“回沈大人,是……是弟兄们顺手挖的。打仗嘛,能入土为安就不错了,哪有那么多讲究。”
沈惊鸿冷笑一声,从腰间的皮包里摸出一副羊肠手套,慢条斯理地套在手上。
“入土为安?”
“这种埋法,过不了三天,这坑里的尸水就能渗进地底,把全军喝的水都变成催命符。”
“你们这不是在埋人,是在这儿腌咸菜呢?还是打算等过两天全军一起拉肚子拉到虚脱,然后排队进坑?”
士兵张了张嘴,没敢接话。
沈惊鸿转过身,看着远处连绵的营帐,眼神比手术刀还冷。
“传我命令,从现在起,所有战死者的尸体不准乱埋。”
“先登记姓名,再由我亲自勘验,最后……全部集中焚烧。”
这话一出,那士兵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烧……烧了?”
“沈大人,这可使不得啊!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烧了那是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,弟兄们会闹翻天的!”
沈惊鸿没理他,只是低头看着手上的石灰粉,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。
“去传话。”
“谁有意见,让他来找我。顺便告诉他,如果不烧,我就让他先去坑里体验一下什么叫死不瞑目。”
消息传得比军营里的流言还快。
此时,赵老将军正在主帐里啃着一块硬邦邦的胡饼。
听完亲兵的汇报,他那口饼直接喷到了地图上。
“烧了?”
“那个姓沈的娘们儿要把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给烧成灰?”
赵老将军一把推开面前的桌子,拎起那柄缺了口的横刀,杀气腾腾地往外冲。
“老夫带兵打仗三十年,还没听过这种乱命!”
“走!跟我去拆了那劳什子伤兵营!”
一路上,赵老将军走得龙行虎步,身后的亲兵也是个个义愤填膺。
在他们看来,沈惊鸿这举动简直就是在刨他们的祖坟。
还没冲到伤兵营门口,一杆漆黑的长枪就斜刺里伸了出来。
枪尖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,稳稳地横在了赵老将军胸前。
陆璟正没骨头似的靠在门柱上,手里还捏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野果。
他咔嚓咬了一口,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这货连擦都不擦。
“赵老将军,火气这么大,是昨晚没睡好,还是最近便秘了?”
赵老将军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,胡子都飞了起来。
“陆璟!你少在这儿跟老夫插科打诨!”
“让你那媳妇滚出来!她要把老夫的弟兄烧成灰,这是损阴德,这是要遭天谴的!”
“老夫今天非得教教她,什么叫死者为大!”
陆璟咽下嘴里的果子,慢条斯理地站直了身体。
他拍了拍绯红锦袍上的灰尘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京城的晚宴。
“损不损阴德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如果不烧,过两天你们就得集体在坑里开追悼会。”
他手腕一抖,长枪发出嗡鸣声,枪尖往下压了压,正好抵在赵老将军的护心镜上。
“这是军令。”
“从现在起,伤兵营方圆百步,谁敢乱闯,我就送他进去先占个坑。”
赵老将军气极反笑。
“陆璟,你当真以为老夫不敢动你?”
陆璟挑了挑眉,眼神里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疯狂。
“您可以试试。”
“看看是您的刀快,还是我这杆枪扎人更疼。”
气氛僵持得像结了冰,两边的士兵都把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空气里除了尸臭,又多了一股浓烈的火药味。
就在这时,营帐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。
一个包得像个粽子似的小校尉,扶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,单脚蹦了出来。
他脸色苍白,但精神头瞧着还行。
“将军……咳咳,将军息怒啊!”
赵老将军一看,愣住了。
“张三?你小子不是说腿保不住了,正躺着等死吗?”
张三眼眶通红,直接把木杖一扔,单腿跪在了地上。
“将军,沈神医救了命啊!”
他指着自己那条被白布缠得严严实实的腿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昨晚我这腿都烂出虫子了,沈神医拿着刀,硬生生把那些烂肉全给剐了。”
“她还拿针线,像缝补破裤子一样把我这腿给缝起来了。”
“她说只要按她说的做,不乱摸伤口,我这腿就能保住!”
“将军,她是真的在救人啊!”
赵老将军看着那条虽然难看但确实还在的腿,握刀的手松了松。
他这辈子见过无数伤兵,只要腿烂了,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。
可现在,张三竟然活蹦乱跳地蹦出来了?
沈惊鸿此时也走了出来。
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灰衣,袖口扎得紧紧的,手上还沾着点没洗净的暗红血迹。
她手里拎着一把细长的柳叶刀,看都没看赵老将军一眼,只是对着张三皱了皱眉。
“谁让你出来的?”
“滚回去躺着,伤口崩开了,我可没工夫给你缝第二次。”
张三吓得缩了缩脖子,赶紧扶着木杖往回蹦。
沈惊鸿这才转过头,冷淡地看着赵老将军。
“将军要是觉得祖宗规矩比弟兄们的命重要,大可以现在砍了我。”
“不过砍的时候记得准一点,避开颈动脉,不然血喷得太高,我这刚打扫干净的营房又得脏了。”
赵老将军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他看着沈惊鸿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满脸希冀的伤兵。
最终,他重重地哼了一声,猛地收回横刀。
“老夫不管了!”
“要是出了岔子,陆璟,老夫连你一起劈了!”
说完,他转过身,步子迈得飞快,像是怕沈惊鸿反悔似的跑路了。
陆璟看着老头的背影,嘿嘿一笑,收起长枪蹭到沈惊鸿身边。
“媳妇儿,你刚才那招真帅,我都想给你鼓掌了。”
沈惊鸿转头盯着他,眼神里透着一丝嫌弃。
“离我远点。”
“啊?”
“你身上有汗味,还有那股烂果子的酸味,污染环境。”
陆璟一脸委屈。
“我这是为了给你镇场子啊,我容易吗我?”
沈惊鸿没理他,帘子一掀,重新回到了充满药味的营帐里。
陆璟叹了口气,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。
“这日子,没法过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以前只管杀人,现在竟然得护着一个天天想把他解剖了的女人。
这感觉,倒也不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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