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具穿着异族皮袄的尸体被横七竖八地扔在雪地上,冻得像几根硬邦邦的紫薯干。
赵老将军皱着眉头,靴尖踢了踢其中一具尸体的肩膀,一脸嫌弃地朝旁边啐了一口。
“这种烂肉留着干什么?赶紧拉出去喂狗,别在这儿碍眼,没得脏了军营的地界。”
沈惊鸿拎着她那只漆黑的木箱子,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了过来。
她蹲下身,修长的手指划过尸体僵硬的脖颈,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棵刚出土的大白菜。
“赵将军,这可不是烂肉,这是厉王亲手写给咱们的‘家书’。”
赵老将军瞪起那双比铜铃还大的眼睛,胡须气得乱颤。
“家书?沈姑娘,老夫敬你是沈院判的后人,但这大冷天的,你指着几具死鬼说是家书,莫不是在消遣老夫?”
陆璟此时正拢着一件火红的狐裘,手里捧着个暖手炉,活脱脱一个下乡视察的土财主。
他凑到赵老将军身边,嘿嘿一笑。
“赵老将军别急啊,我媳妇儿说这是家书,那里面肯定藏着真心话。您老戎马一生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还没见过死人说话?”
赵老将军冷哼一声。
“死人要是能说话,这世上还要律法干什么?还要老夫这柄大刀干什么?”
沈惊鸿没搭理这两人的贫嘴,她利索地戴上羊肠手套,从木箱里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。
刀锋在寒风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光。
她对着尸体的腹部轻轻一划,动作顺滑得像是在裁一匹上好的绸缎。
赵老将军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怪响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这小姑娘瞧着冷冷清清,怎么动起手来比杀猪匠还要熟练?
沈惊鸿切开胃袋,用一把银镊子在里面翻找了片刻,夹出一坨黑乎乎、毛刺刺的东西。
她把那玩意儿举到赵老将军面前。
“您瞧瞧,厉王大军的年夜饭。”
赵老将军眯起眼凑近看了看,半晌才不确定地开口。
“这是……树皮?还有草根?”
沈惊鸿把镊子往回收了收,又翻出一块带着血丝的纤维。
“不仅有树皮草根,还有马肉,而且是带着病灶的死马肉。”
她站起身,摘掉手套,语气淡定得像是刚在菜市场买完菜。
“厉王大军的粮草断了至少七天,现在他们只能靠剥树皮和杀军马续命。这几具斥候尸体胃里的东西还没消化完,说明他们是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被派出来寻找生路的。”
陆璟眼神一亮。
“饿了七天的狼,看着凶,其实腰杆子早就软了。”
沈惊鸿转头看向陆璟,眼神里透着一股“你终于聪明了一回”的欣慰。
“不仅是腰杆子软。人在极度饥饿下,反应会变慢,准头会变差,更重要的是,他们现在急需一场速战速决的掠夺来填饱肚子。”
赵老将军的脸色变了,原本的轻蔑变成了凝重。
他低头看着那几具尸体,像是在看一座金矿。
“沈姑娘的意思是,厉王很快就会发动总攻?”
沈惊鸿没说话,她重新蹲下,翻开另一具尸体的手掌。
那只手被冻得青紫,虎口处有一道极深的伤口,伤口边缘翻卷着,覆盖着一层粘稠的黑色油污。
她用指甲刮了一点那油污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“赵将军,厉王的兵器出问题了。”
赵老将军又是一愣。
“兵器能出什么问题?那帮蛮子的弯刀可是出了名的快。”
沈惊鸿指着那层黑色油污。
“这是塞外特产的一种矿油,涂在兵刃上能防止在严寒中脆断。但这具尸体虎口的伤口说明,他们的刀在碰撞时依然发生了崩裂,而且这种油……味道不对。”
她从药箱里拿出一支火褶子,轻轻一吹,火星跳跃。
她将火星靠近那抹黑色油污。
“刺啦”一声。
那一点点油污竟然在寒风中猛地窜起半尺高的火苗,蓝幽幽的,透着股诡异的劲儿。
陆璟手里的暖手炉差点没拿稳,他瞪大眼睛。
“这玩意儿是助燃剂?”
沈惊鸿熄灭火褶子。
“为了防冻,他们在油里掺了大量的松脂。这种刀在平时确实耐用,但如果遇到火攻……”
她抬头看着陆璟,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。
“那就是一根根烧得通红的烙铁,握都握不住。”
陆璟猛地拍了一下大腿,用力之大,疼得他自己呲牙咧嘴。
“好家伙!我就说这厉王是个大冤种,为了不让刀断,竟然给自家士兵每人发了一根引火线。”
他看向赵老将军,脸上的纨绔气一扫而空。
“老将军,这仗不用打了,咱们改行放烟火吧。”
赵老将军此时看沈惊鸿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。
他原本以为这姑娘只是个跟在陆璟屁股后面瞧热闹的小娘子,谁能想到,她伸手在死人肚子里掏两下,就能把敌人的底裤都给扒干净。
“沈姑娘……”
赵老将军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话来。
“你这手艺,在太医院当官真是屈才了,你应该来我先锋营当军师。”
沈惊鸿收起柳叶刀,重新放回木箱。
“赵将军抬举了,我只是个仵作。尸骨从不撒谎,撒谎的通常是活人。”
陆璟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,凑过来想揽沈惊鸿的肩膀。
“那是,我媳妇儿可是天底下最诚实的人。赵老将军,既然‘家书’读完了,咱们是不是该给厉王回封‘请帖’了?”
赵老将军哈哈大笑,声震雪原。
“回!必须回!老夫这就去准备火油弹和火箭,今晚就请厉王那孙子看一场京城都见不到的盛世烟火!”
沈惊鸿拎起木箱,径直朝营帐走去,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陆璟。
“陆大人,仗怎么打是你们的事,我只负责验尸。下个案子之前,别来烦我。”
陆璟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。
“别啊媳妇儿,刚才你剖尸体那动作太帅了,真的,要不你教教我?下次我抓到厉王,亲手剖给你看?”
沈惊鸿停下脚步,转头看着他。
“你想学?”
陆璟猛点头。
“可以,先从切开你自己的胃袋观察午饭消化程度开始,你敢吗?”
陆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他觉得,这天确实没法聊了。
冷风卷着碎雪吹过,沈惊鸿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孤傲又挺拔。
赵老将军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,低头瞅了瞅雪地上那几具被切开的尸体。
他第一次觉得,这血腥气里,竟然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香味。
那那是大邺朝国运未绝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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