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太阳从地平线蹦出来,红得像个刚下锅的咸鸭蛋黄,可惜没人有心思吃早饭。
营地里弥漫着一股子硝烟味,中间还夹杂着皮肉烧焦的糊味。
这种味道很提神,比京城里那些贵女们抹的胭脂水粉带劲多了。
赵老将军带着亲兵在伤兵营转悠,一张老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他本来以为昨晚那场乱子,那帮娇滴滴的女大夫早就吓得钻了地缝。
结果刚走到营帐门口,他就停住了。
帐篷里,沈惊鸿正蹲在地上,那件灰扑扑的小厮衣服上全是血印子,干了之后结成一块块黑紫色的疤。
她手里捏着金针,动作快得像是在绣花,只不过绣的是活人的皮肉。
旁边几个昨天还在骂“娘儿们进军营准没好事”的兵痞,现在正老老实实地端着水盆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一个断了腿的伤兵正疼得满地找牙,刚想嚎一嗓子,就被旁边的小护士瞪了一眼。
“闭嘴,沈大人在施针,吵醒了阎王爷你替她去?”
那伤兵硬生生把惨叫给憋了回去,脸憋得比猪肝还紫。
赵老将军看着这幕,心里那点老顽固的偏见,就像是太阳底下的雪块子,刺啦一声全化了。
昨晚最乱的时候,这帮女仵作一个没跑。
她们硬是把几十个动弹不得的重伤员从火场里拖了出来,顺带着还把几个被炸懵了的守卫给捡了回来。
沈惊鸿察觉到门口有人,头也没抬,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“让开点,你挡着光了。”
赵老将军愣了一下,这辈子还没几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,又看了看沈惊鸿那双满是血污却稳如泰山的手。
老将军忽然觉得,自个儿这几十年仗算是白打了。
他迈步走进帐篷,在众将士惊恐的目光中,那副穿了几十年的重甲发出沉重的摩擦声。
噗通。
老将军单膝跪地,动作干脆利索,震得地上的灰尘都跳了起来。
“沈大人,老夫这双招子算是白长了。”
周围的将士全傻了,一个个张大嘴巴,能塞进去两个大馒头。
赵老将军扯着嗓子,声音在营帐里嗡嗡作响。
“昨儿个老夫说你们是祸水,那是老夫猪油蒙了心。沈大人救我将士性命,乃是女中豪杰,受老夫一拜!”
沈惊鸿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儿。
她抬起头,眼神里没什么受宠若惊的表情,反而显得有点嫌弃。
“将军,你跪就跪,别把地上的灰带到伤口里去。”
赵老将军老脸一红,尴尬地咳嗽了两声,顺势站了起来。
沈惊鸿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。
“将军守前线,我守后方,都是为了大邺这口饭,没什么彼此之分。”
她指了指旁边一排忙碌的女弟子。
“只要以后别再有人说她们是‘丧门星’,我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“谁敢!”
赵老将军眼珠子一瞪,活像个发怒的张飞。
“以后谁敢对惊鸿阁的姑娘们不敬,老夫亲手剁了他的脑袋当球踢!”
陆璟这时候慢悠悠地晃了进来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绯红官服,手里依旧摇着那把紫檀骨扇,一副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的纨绔样。
只不过那只缠着厚厚绷带的右手,还是暴露了他昨晚拼命的事实。
他看着这场面,嘴角忍不住往上挑。
“哟,赵老将军这是想开了?我还以为您得拎着刀把我们赶出去呢。”
赵老将军瞪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开口。
“陆侍郎,你这嘴要是能缝上,老夫能多活十年。”
陆璟嘿嘿一笑,扇子一收,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,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快刀。
“既然说开了,那咱们就立个规矩。”
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将士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颤的狠劲。
“从今天起,惊鸿阁在军中自成一系。她们不归将领管,不归后勤管,只归沈大人管。”
陆璟顿了顿,语气森然。
“谁要是敢耽误她们救人,或者动什么歪心思,刑部的那些大刑,我不介意请各位去京城挨个儿尝尝。”
将士们齐刷刷打了个冷颤,想起这位陆侍郎在京城“活阎王”的名声,一个个站得比标枪还直。
“末将领命!”
整齐划一的吼声差点把帐篷顶给掀了。
沈惊鸿看着陆璟那副狐假虎威的样子,心里那点沉重倒是散了不少。
她觉得陆璟这人虽然嘴欠,但有时候确实挺好使,就像是那止血的红花醋,虽然酸,但能救命。
阳光彻底洒进了营地。
那些曾经满脸嫌弃的士兵,现在正笨手笨脚地帮着女弟子们搬运药材,眼神里全是敬畏。
沈惊鸿转过身,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口。
她知道,这京城的浑水还没干,但在这军营里,她总算扎下了一根拔不掉的钉子。
陆璟凑到她耳边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。
“沈大人,这下满意了?”
沈惊鸿冷冷地回了一句。
“离我远点,你身上的熏香熏着我的尸单了。”
陆璟也不生气,反而笑得更灿烂了。
这女人,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,熟悉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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