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王那老小子撤军了。
不仅撤了,还一口气后撤了三十里,跑得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,连锅灶都扔了一路。
陆璟坐在中军大帐里,手里把玩着那把紫檀骨扇,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。
这仗打得太顺,顺得像是在喝白开水。
前两天还得拿命填的攻坚战,今天对面突然就软了,还要投降?
这就好比你正准备和隔壁老王拼刺刀,老王突然跪下来喊你爸爸,还说要把家产都给你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,人若反常必有刀。
帐帘被人掀开。
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中年文士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。
这人还没站稳,膝盖就跟装了吸铁石一样,“噗通”一声砸在地上,那动静听着都疼。
“陆大人!罪臣……罪臣来迟了啊!”
这一嗓子嚎得,凄厉婉转,比京城天桥底下唱大戏的还要专业三分。
陆璟挑了挑眉毛,身子往后一靠,翘起了二郎腿。
“嚎什么?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你家厉王办丧事呢。”
那使者噎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位传说中的“活阎王”开口就是这种路数。
但他毕竟是带着任务来的,立刻调整情绪,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。
“陆大人明鉴!我家王爷……不,厉王那个逆贼,他是受了‘蜃楼’妖人的蛊惑啊!那妖人给他吃了迷魂汤,让他猪油蒙了心,这才敢对抗天兵!”
陆璟差点笑出声。
蜃楼这帮人也是惨,简直是大邺朝第一背锅侠。
孩子不听话是蜃楼教的,老婆不生娃是蜃楼害的,现在连造反失败都要甩锅给蜃楼。
要是蜃楼那帮人知道自己在厉王嘴里这么“神通广大”,估计能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。
使者一边哭,一边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封信和一卷羊皮图。
“这是厉王的亲笔降书,还有这一带的布防图!王爷说了,只要能留他一条狗命,他愿散尽家财,去皇陵守一辈子墓!”
亲兵接过东西,呈到陆璟案前。
陆璟没看信,先看了一眼那个使者。
这人哭得是真伤心,整个人都在抖,像是筛糠一样。
特别是那双手,按在地上的时候,十根指头正在极其有节奏地抽搐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那种频率很奇怪,不像是吓的,倒像是帕金森晚期发作。
陆璟眯了眯眼,伸手拿起那张布防图,随手抖了抖。
“哟,画得挺细致啊,连哪棵树底下埋了尿壶都标出来了吧?”
使者把头磕得邦邦响。
“罪臣不敢!这都是真的!王爷说了,明日午时,他在落凤坡率部缴械,恭候陆大人受降!”
落凤坡?
陆璟那个紫檀骨扇“啪”的一声合上了。
这名字起得好啊。
三国演义里庞统死的地方,这厉王是觉得自己没看过戏文,还是觉得自己命太硬?
这是要把他这只“京城凤凰”变成“死鸟”啊。
“落凤坡,好地方,风水宝地。”
陆璟笑眯眯地站起来,走到使者面前,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这一拍,那使者抖得更厉害了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回去告诉厉王,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点……哦不,是把酒备好。明日午时,本官准时赴约。”
使者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,那背影看着就像是一只刚从油锅里逃出来的耗子。
大帐里安静下来。
陆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嫌弃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使劲擦了擦刚才拍过使者肩膀的那只手,恨不得搓下一层皮来。
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影。
沈惊鸿手里捏着一根银针,正对着光看,那张原本冷冰冰的脸上,此刻带着几分若有所思。
“看出来了吗?”
陆璟把手帕扔进火盆里,看着它烧成灰。
沈惊鸿没抬头,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“看出来了,这人是个死人。”
陆璟一愣,随即乐了。
“虽然我也觉得他印堂发黑,但你这话说得是不是太玄乎了?刚才那孙子哭得可是中气十足。”
沈惊鸿走到刚才使者跪过的地方,蹲下身。
她伸出手指,在那块地毯上抹了一下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“不是玄学,是医理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他刚才手指抽搐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中毒。一种西域来的慢毒,叫‘三更欢’。”
陆璟咋舌。
“这名字听着不像正经毒药,倒像是青楼里的助兴酒。”
沈惊鸿白了他一眼,这种时候还能开黄腔,这人也是没救了。
“服了这种毒,人会极度亢奋,痛觉消失,但神经会不受控制地痉挛。最重要的是,服毒超过十二个时辰,必死无疑,神仙难救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陆璟,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。
“厉王派了个注定要死的人来送降书,你觉得他是想求生,还是想拉个垫背的?”
陆璟摸了摸下巴,若有所思。
“我就说嘛,哪有人哭的时候,眼泪流得那么快,瞳孔却一点都没放大的。演技太浮夸,差评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地点在“落凤坡”那三个字上。
那里地形狭长,两边高中间低,是个天然的口袋阵。
只要进去,两头一堵,上面滚木礌石一砸,别说是人,就是铁打的罗汉也得变成肉饼。
“看来这厉王是想给我来个‘瓮中捉鳖’啊。”
沈惊鸿把玩着手里的银针,冷冷地补了一刀。
“你是鳖,我可不是。”
陆璟也不生气,反而笑嘻嘻地凑过去。
“沈大人,既然看出来了,那咱们是不是得给这出戏加点料?不然多对不起人家厉王精心准备的‘落凤坡’?”
沈惊鸿往后退了一步,避开他凑过来的大脸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陆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,那模样就像是一只刚偷到了鸡的狐狸。
“他不是想把我们堵在口袋里吗?那我们就把口袋给他扎紧了,让他在外面看着,急死他。”
他说着,从桌上抓起一支笔,在地图上画了个大大的叉。
“明天,我就让他知道,什么叫‘请君入瓮’,什么叫‘关门打狗’。”
沈惊鸿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叉,嘴角难得地抽动了一下。
字真丑。
但这主意,确实够损。
“那个使者身上的毒,会传染吗?”
陆璟突然想起什么,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。
沈惊鸿瞥了他一眼,把银针收回袖口。
“不会传染,但会让人变傻。”
陆璟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等等,你骂谁呢?”
沈惊鸿已经掀开帐帘走了出去,只留给陆璟一个清冷的背影。
“准备一下吧,陆大人。明天那场戏,你要是演砸了,我就只能去乱葬岗给你收尸了。”
陆璟看着晃动的帐帘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这女人,嘴巴比她的手术刀还利索。
不过……
他转头看向帐外连绵的军营,眼神逐渐变得冰冷。
厉王想玩命?
行啊。
那就看看,到底是谁的命更硬。
反正他陆璟这条命,早就在五年前就该没了。
多活一天,都是赚的。
“来人!”
陆璟突然大喝一声。
门口的亲兵立刻冲了进来。
“去,给对面回个礼。就说本官为了表示诚意,特意给厉王准备了一份厚礼,明日一并带去。”
亲兵一愣。
“大人,送什么?”
陆璟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森然可怖。
“送他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,加大的那种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