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军阵前,风沙大得像是在往人嘴里塞免费的黄土套餐。
陆璟坐在那口加大的楠木棺材上,手里还抓着把刚从伙房顺来的瓜子,嗑得那叫一个起劲。
“咔嚓。”
瓜子皮随风飘走,精准地糊在旁边赵老将军的护心镜上。
赵老将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想发火又不敢,憋得老脸通红。
“陆大人,这……这成何体统!”
赵老将军终于忍不住了,指着陆璟屁股底下的棺材。
“咱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送葬的?这玩意儿摆在这,晦气不晦气?”
陆璟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楠木板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“老将军这就外行了。这叫‘见官发财’,寓意多好。再说了,厉王那是皇亲国戚,死也要死得有排面。我这可是自掏腰包,回头还得找户部报销呢。”
赵老将军翻了个白眼,决定不再搭理这个脑子里有坑的纨绔。
就在这时,对面厉王大营的辕门开了。
一匹快马冲了出来,上面并没有坐着全副武装的骑兵,而是昨天那个面白无须的使者。
这哥们儿今天没穿官服,穿了一身素白的麻衣,看着跟家里刚死了人似的——虽然马上就要死人了。
马蹄声在两军阵前停下。
使者翻身下马,动作利索得不像是个文官,倒像是个练家子。
他没看陆璟,也没看赵老将军,而是面朝大邺的军旗,“噗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这膝盖砸地的声音,听着都疼。
“厉王殿下深感罪孽深重,不愿生灵涂炭!”
使者扯着嗓子大喊,声音凄厉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今愿献上降表,解甲归田!若有半句虚言,天打雷劈!”
赵老将军一听,激动得胡子都在抖。
“降了?真降了?”
陆璟却连屁股都没挪一下,依旧坐在棺材上,甚至还想再嗑两颗瓜子。
“喊口号谁不会啊?我还说我是玉皇大帝派下来视察工作的呢,你信吗?”
话音未落,那使者突然猛地仰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为表厉王悔过之诚,某愿以死明志!血溅轩辕!”
说完,这哥们儿嘴巴用力一咬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阵前格外刺耳。
紧接着,黑红色的血顺着他的嘴角、鼻孔、耳朵往外涌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,软绵绵地瘫倒在沙地上。
七窍流血,当场暴毙。
这一幕实在太有冲击力了。
大邺这边的士兵都看傻了,不少人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。
对面厉王大营里,更是传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,仿佛死了亲爹一样惨烈。
“忠烈啊!这是死谏啊!”
赵老将军眼眶都红了,一巴掌拍在大腿上。
“厉王这是真的知错了!连使者都肯以死明志,这诚意还能有假?大帅,机不可失,咱们得赶紧受降,安抚人心啊!”
周围的几个副将也跟着点头,一副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样子。
陆璟看着这群感性的糙汉子,叹了口气。
他把手里的瓜子往棺材上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灰,从棺材上跳了下来。
“老赵啊,你这智商要是能跟你的刀法一样犀利,咱们早就平定天下了。”
赵老将军一愣,随即怒目圆睁。
“陆璟!你什么意思?人家命都搭上了,你还在这阴阳怪气?”
陆璟走到阵前,用脚尖踢了踢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。
“命搭上了就能证明是真的?那我要是现在捅自己一刀,说我欠你的五百两银子不用还了,你答应吗?”
赵老将军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。
“这……这是两码事!”
“一码事。”
陆璟蹲下身,看着死者那张迅速发黑的脸,眼神里没有半点同情,只有冷冰冰的嘲弄。
“这年头,死人才是最会骗人的。因为活人还能严刑逼供,死人却只会闭嘴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对面哭声震天的厉王大营。
演得真好。
要是大邺有“最佳戏班子”这种奖项,厉王绝对能拿个终身成就奖。
如果厉王真的想投降,直接打开城门,把自己绑了送过来就行。
派个使者来死在阵前,除了煽动情绪,激起对面士兵的“哀兵必胜”之心,还有什么屁用?
这哪里是投降,分明就是要在咱们这边埋一颗雷,顺便给他们自己人打一针鸡血。
“来人。”
陆璟懒洋洋地挥了挥手。
“把这哥们儿抬进去。”
赵老将军急了,一把拦住。
“你还要干什么?人家都死了,还要辱尸不成?这要是传出去,咱们大邺军威何在?”
陆璟斜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标志性的贱笑。
“辱尸?老将军想哪去了,我是那种变态吗?”
他指了指身后的营帐。
“我是要请沈大人给他‘看个病’。万一这哥们儿只是睡着了呢?咱们得讲科学。”
赵老将军气得吹胡子瞪眼,但看着陆璟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,也知道拦不住。
两名亲兵硬着头皮上前,抬起那具还在往下滴血的尸体,往验尸帐走去。
帐帘掀开。
一股淡淡的醋味混着烈酒味飘了出来。
沈惊鸿已经换上了一身利索的粗布短打,头发高高束起,脸上蒙着一块白布面巾,只露出一双冷得像冰坨子的眼睛。
她手里正拿着一块磨刀石,慢条斯理地磨着那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。
“滋——滋——”
这声音听得人牙酸。
尸体被“砰”地一声扔在木板搭成的简易验尸台上。
陆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,后面跟着一脸不忿的赵老将军。
“沈大人,来活了。”
陆璟凑过去,扇了扇鼻子前的血腥气。
“这哥们儿刚在外面表演了一个‘原地暴毙’,说是为了证明厉王真心悔过。你给掌掌眼,看看他是真心的,还是黑心的。”
沈惊鸿连头都没抬,只是用指腹轻轻试了试刀锋。
“死了多久?”
“不到半盏茶,热乎着呢。”
陆璟找了个小马扎坐下,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。
沈惊鸿放下磨刀石,走到尸体旁。
她没有立刻动刀,而是先观察了一下死者的面部。
七窍流血,面色紫黑,这是典型的中毒征象。
但她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脸上,而是顺着死者的脖颈往下,停在了他的胸口。
那里有一块奇怪的隆起。
“赵将军觉得他是自杀?”
沈惊鸿突然开口,声音清冷,像是大夏天里的一碗碎冰梅子汤。
赵老将军哼了一声。
“众目睽睽之下,咬碎毒丸而亡,这还能有假?”
沈惊鸿没说话。
她戴上那双特制的羊肠手套,手指灵活地解开死者的衣襟。
“咬碎毒丸确实能死人。”
她的手指按在死者的胃部,轻轻按压了一下。
“但如果是自愿服毒,死前的肌肉反应应该是紧绷、痛苦、挣扎。”
沈惊鸿抬起头,那双冷得掉渣的眼睛扫过赵老将军。
“可这具尸体,除了面部表情狰狞之外,全身肌肉却是松弛的。”
赵老将军愣住了。
“什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
陆璟在旁边插嘴,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。
“这哥们儿在上场表演之前,就已经是个‘废人’了。有人怕他演砸了,或者是怕他临阵退缩,提前给他喂了点好东西。”
沈惊鸿没有理会陆璟的废话。
她手中的柳叶刀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,稳准狠地划开了死者的腹部。
没有犹豫,没有废话。
就像是在切一块猪肉。
“是不是自杀,问问他的肚子就知道了。”
随着刀锋划过,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瞬间在帐篷里炸开。
赵老将军脸色一绿,差点把早饭吐出来。
陆璟却像是闻到了什么香味一样,凑得更近了些。
“哟,这里面有货啊。”
沈惊鸿用镊子拨开胃壁,从一堆还没消化的食物残渣里,夹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、还没完全融化的蜡皮。
但更引人注目的,是胃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、如同蛛网般的黑色血丝。
“这不是鹤顶红,也不是砒霜。”
沈惊鸿将那块蜡皮丢进旁边的托盘里,发出叮的一声脆响。
她转头看向陆璟,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。
“看来厉王的诚意,是用‘牵机药’喂出来的。”
“牵机药?”
赵老将军虽然是大老粗,但也听过这种宫廷秘药的凶名。
据说吃了这药的人,死状极惨,身体会蜷缩成弓形,头足相就,状如牵机。
“可是……他并没有蜷缩啊?”
赵老将军指着平躺的尸体,一脸懵逼。
沈惊鸿冷笑一声。
“因为他在吃毒药之前,被人挑断了手脚的大筋。”
她手中的刀尖一转,瞬间划开了死者的手腕和脚踝。
皮肉翻开。
里面空空荡荡。
原本应该连接骨骼和肌肉的大筋,此刻正软塌塌地缩在肉里,断口平整,显然是利刃所致。
赵老将军倒吸一口凉气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这哪里是自杀明志?
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虐杀!
让一个被挑断手脚筋的人,含着毒丸骑在马上,到了阵前再逼他咬碎……
这得多狠的心肠?
陆璟看着那断裂的大筋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尸体旁,用扇柄戳了戳死者僵硬的脸颊。
“厉王这是把咱们当傻子耍呢。”
他转头看向帐外,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帐帘,直接钉在了对面厉王的大营上。
“老赵,现在你还觉得他是真心悔过吗?”
赵老将军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这个畜生!老子要去砍了他!”
“别急啊。”
陆璟伸手按住暴走的赵老将军,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。
“既然人家这么卖力地给咱们演戏,咱们要是不配合一下,岂不是显得很没礼貌?”
他转头看向沈惊鸿。
“沈大人,这尸体还能用吗?”
沈惊鸿脱下手套,扔进旁边的水盆里,溅起几点血红的水花。
“缝起来,还能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陆璟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。
“把这哥们儿缝漂亮点,给他换身新衣服。既然厉王送了咱们这么一份大礼,咱们也得回个礼不是?”
他指了指帐外那口加大的楠木棺材。
“把人装进去,给厉王送回去。顺便带句话。”
陆璟顿了顿,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跟情人调情。
“就说,厉王的诚意太重,咱们大邺受不起。这具尸体,还是留给他自己用来煲汤吧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