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帐里的空气有点浑浊,混合着血腥气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。
赵老将军站在一旁,看着沈惊鸿手里的动作,老脸皱成了一团风干的橘子皮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砍过的人头能堆成山,但看着这小姑娘面无表情地摆弄尸体,还是觉得后背凉飕飕的。
沈惊鸿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探针。
她头也没抬。
“青鸾,按住他的腿。”
青鸾答应一声,熟练地戴上羊肠手套,死死按住了尸体的脚踝。
沈惊鸿掀开死者下身的遮羞布。
赵老将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沈姑娘,你这是……”
“测尸温。”
沈惊鸿回答得很干脆,手里的银针毫不犹豫地捅了进去。
直肠测温。
最精准,也最让人看着幻肢作痛。
陆璟站在旁边摇着扇子,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,甚至还凑过去点评了一句。
“啧,这位使者兄弟,死后还能享受这种待遇,也不枉此生了。”
赵老将军嘴角抽搐了一下,默默往后退了两步。
他觉得现在的年轻人都有病。
不管是玩尸体的,还是看人玩尸体的。
片刻后,沈惊鸿拔出探针,看了一眼上面的刻度,又伸手捏了捏尸体的大腿肌肉。
硬邦邦的。
像块冻肉。
她放下探针,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。
“陆大人,你的直觉是对的。”
陆璟合上扇子,敲了敲掌心。
“怎么说?”
“这人不是死于阵前那一刀。”
沈惊鸿指了指尸体的脖子,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口,是他在两军阵前“慷慨自刎”留下的。
“这一刀虽然切断了气管和动脉,但这血喷得太少了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拿起一把小号的柳叶刀,顺着死者的胸口划了下去。
皮肉翻开。
没有多少血流出来。
“正常人自刎,血液在心脏泵动下会喷溅出三尺远。但他当时流出的血,也就是顺着脖子往下淌。”
沈惊鸿手里的刀尖挑起死者的食道。
那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。
“而且,他的核心尸温下降速度太快,尸僵也来得太早。”
她转头看向陆璟,眼神比手里的刀还要冷。
“他在那一刀砍下去之前,其实已经是个死人了。或者说,是个只有一口气、连痛觉都没有的活死人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几秒。
只有外面的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。
赵老将军倒吸一口凉气,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“你是说……他在演戏?”
“不是他在演,是有人在操控他演。”
沈惊鸿手里的刀继续向下,剖开了死者的胃部。
一股更加浓烈的酸臭味涌了出来。
赵老将军终于忍不住了,捂着鼻子冲到了帐篷门口大口喘气。
陆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反而凑得更近了些。
“这厉王有点意思啊,这是把‘死士’两个字玩出花来了。”
沈惊鸿没理会他的调侃。
她在胃里翻找了一会儿。
胃里几乎是空的,只有一些没消化的粘液。
但这粘液里,裹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。
沈惊鸿用长镊子把它夹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蜡丸。
只有拇指大小,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蜡,防止被胃酸腐蚀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青鸾好奇地凑过来。
“这就是厉王花了一条人命,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。”
陆璟伸出手,接过那个还沾着不明液体的蜡丸。
他不嫌脏。
直接捏碎了外面的蜡壳。
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。
陆璟展开绢布,扫了一眼,随即笑出了声。
笑声很冷。
“哟,好东西啊。厉王大营的粮草布防图。”
他把绢布递给刚缓过劲回来的赵老将军。
“老赵,看看,人家多贴心,怕咱们打不过去,特意送来这份大礼。”
赵老将军接过图一看,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这……这可是绝密啊!上面标着厉王的粮草都藏在落凤坡!如果我们现在派一支奇兵……”
“派过去送死吗?”
陆璟打断了他的话。
他从旁边扯了一块破布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蜡屑。
“老赵,动动脑子。如果这图是真的,他为什么要让一个死人吞在肚子里?还要演这么一出‘以死明志’的大戏?”
赵老将军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因为只有这样,我们才会信。”
陆璟指了指台子上的尸体。
“这哥们儿其实挺惨的。半个时辰前,估计就被喂了那种能麻痹神经的慢性毒药。药效发作的时候,他除了能走路,连吞咽都做不到。”
沈惊鸿补充道:
“毒药腐蚀了食道,但他胃里没有毒素反应。说明他在吞下蜡丸之后,吞咽功能就已经丧失了大半。这蜡丸是被硬塞进去的。”
陆璟点了点头。
“然后,有人在他耳边说:去吧,死在两军阵前,你的家人我会照顾。或者干脆就是用什么秘术控制了心神。”
他走到尸体头部,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。
“他在阵前喊的那几句‘愿以死劝谏厉王’,估计是他这辈子最后的一点力气回光返照。”
这是个局。
一个用人命堆出来的局。
厉王赌的就是大邺这边会验尸。
但他没想到,这边有个沈惊鸿,能把死人的骨头渣子都验出花来。
如果按照常规验尸,只会觉得他是自杀。
谁能想到去测直肠温度?谁能想到去分析食道和胃部的毒素时间差?
赵老将军听得一身冷汗。
他把手里的绢布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这个老狐狸!要是咱们真信了,去偷袭落凤坡,那就是掉进他的口袋阵里了!”
“别扔啊。”
陆璟弯腰把绢布捡了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“这可是好东西。”
他把绢布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既然厉王这么想让我们去落凤坡,那我们就‘去’给他看。”
沈惊鸿正在缝合尸体,闻言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要将计就计?”
“礼尚往来嘛。”
陆璟笑得像只刚偷了鸡的狐狸。
“他想演戏,咱们就陪他演全套。他以为我们是傻子,那我们就当个傻子让他高兴高兴。”
他转头看向赵老将军。
“老赵,传令下去,全军整备。今晚三更,集结精锐骑兵,大张旗鼓地往落凤坡方向运动。”
赵老将军一愣。
“真去?”
“去。但是走到一半,给我拐个弯。”
陆璟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落凤坡的反方向重重一点。
“去这儿。”
那是厉王大营的水源上游。
“他既然把口袋都张在落凤坡了,那屁股后面肯定凉快。咱们去给他加把火。”
说完,他又看向沈惊鸿。
“沈大人,这尸体缝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”
沈惊鸿剪断缝合线,手法利落得像是在剪断一段孽缘。
尸体上的刀口被缝得整整齐齐,甚至还打了个漂亮的结。
这是她的强迫症。
也是她对死者最后的尊重。
哪怕这个死者是个敌人的棋子。
“行。”
陆璟拍了拍手,对着帐外的亲兵喊道。
“来人!把这位‘忠义之士’装进刚才那口楠木棺材里。记得,动作轻点,别把人家肚子里的秘密给颠出来了。”
他又转头对着尸体拜了拜,语气诚恳得让人想揍他。
“兄弟,你也别怪我。要怪就怪你主子太抠门,拿个假情报就想换我几万大军的命。这买卖,亏本。”
沈惊鸿脱下手套,扔进水盆。
水盆里的水瞬间被染红。
她看着陆璟那副吊儿郎当的背影,突然觉得,这京城第一纨绔的心,比这水里的血还要红,也比这外面的夜还要黑。
“陆璟。”
她突然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
陆璟回头,桃花眼里带着一丝疑惑。
“怎么?被本官的英明神武迷住了?”
沈惊鸿没理会他的自恋。
她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腕。
那里有一道淡淡的伤疤。
“这人死前,左手一直死死抓着衣角。指甲里全是布料纤维。”
“他在害怕。”
“但他还是死了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别死了。”
陆璟愣了一下。
随即,他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,比春天的烂桃花还要灿烂。
“放心。”
他摇着扇子往外走,背影挺得笔直。
“我是祸害。祸害遗千年。”
“而且。”
他走到帐帘处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我还没娶你呢,哪舍得死。”
帐帘落下。
挡住了外面的夜色,也挡住了他那句轻飘飘的骚话。
青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,手里的工具箱差点掉地上。
“师……师父,他刚才是不是调戏你?”
沈惊鸿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块白布,盖住了尸体的脸。
“他在放屁。”
“哦。”
青鸾缩了缩脖子。
她觉得师父的耳朵尖有点红。
一定是帐篷里太热了。
一定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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