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掉的使者躺在行军床上,很是安详。
如果忽略他此刻正被沈惊鸿像刮彩票一样对待的话。
沈惊鸿戴着羊肠手套,手里捏着一把比眉毛夹还细的小镊子,正全神贯注地跟死者左手中指的指甲缝较劲。
那里有一坨黑泥。
陆璟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热茶,吹了吹浮沫。
“我说沈大人。”
他翘着二郎腿,靴尖一晃一晃的。
“虽说死者为大,但你这都快把他指甲盖给掀了。这兄弟要是泉下有知,怕是得托梦告你个虐尸。”
沈惊鸿头都没抬。
“死人不会告状。”
“但死人会藏东西。”
随着一声轻响,那坨顽固的黑泥终于被完整剔了出来。
沈惊鸿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洁白的瓷片上。
陆璟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就这?”
他一脸嫌弃。
“我还以为能掏出藏宝图呢,结果就是一坨泥?这哥们生前是不是没洗手?”
沈惊鸿白了他一眼。
她转身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奇怪的物件。
这是陆璟花了大价钱,找波斯工匠磨了整整三个月才弄出来的“水晶眼”——其实就是两块高纯度的凸透镜叠在一起,外面包了个纯金的筒子。
俗气,但好用。
沈惊鸿调整了一下焦距,凑近观察那坨泥垢。
在放大几十倍的视野里,原本黑乎乎的泥土瞬间变得五彩斑斓。
除了普通的沙砾,几颗鲜红色的微小颗粒显得格外扎眼。
像血,又像是某种植物的孢子。
“看出花儿来了?”
陆璟把脑袋挤过来,试图分一杯羹。
沈惊鸿一把按住他的脸,把他推开。
“别挡光。”
陆璟顺势倒回椅子上,捂着胸口。
“粗鲁。”
“沈大人,你这样是嫁不出去的,除非对方是个受虐狂。”
沈惊鸿没理他的垃圾话。
她用镊子尖轻轻拨弄那几颗红点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红色的花粉,颗粒呈菱形,遇水不化。”
她直起身,脱下手套扔进旁边的火盆。
火苗窜起,吞噬了秽物。
“把向导叫进来。”
……
向导是个六十多岁的当地老猎户,一进帐篷就被那具尸体吓得哆嗦了一下。
陆璟笑眯眯地招手。
“老丈,别怕。”
“这人睡着了,就是睡姿不太吉利。”
老猎户战战兢兢地挪过来。
沈惊鸿指着瓷片上被拨出来的红色粉末。
“老人家,这一带,有没有什么花的花粉是红色的?而且只在这个季节开?”
老猎户凑近看了半天,老眼昏花地眯缝着。
“红色的……”
他挠了挠头上的乱发。
“杜鹃?不对,杜鹃早谢了。”
“那是野山茶?”
陆璟在一旁插嘴。
“能不能有点创意?比如食人花什么的?”
沈惊鸿瞪了他一眼。
老猎户突然一拍大腿。
“我想起来了!”
“这是‘断肠红’啊!”
陆璟挑眉。
“听名字就像是三流话本里毒死潘金莲的药。”
老猎户连连摆手。
“不是不是,这草没毒,就是长得地方太缺德。”
“它只长在落凤坡两边的悬崖顶上,那地方连猴子都爬不上去,只有大风把种子吹进石头缝里才能活。”
“因为太难摘,谁要去采这花,往往就摔断了肠子,所以叫断肠红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惊鸿和陆璟对视一眼。
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噼里啪啦地炸开。
不需要语言,两人的脑电波在这一刻完成了高速对接。
沈惊鸿拿起死者的靴子,把鞋底翻过来展示给陆璟看。
“鞋底磨损集中在前脚掌和内侧,脚后跟几乎是新的。”
“若是走平地,磨损应该是均匀的。”
“只有长期攀爬、或者走极陡峭山路的人,才会这样。”
陆璟手中的折扇“啪”地一声合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挂在架子上的舆图前。
手指在“落凤坡”三个字上重重一点。
“厉王那个老狐狸。”
陆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眼底却是一片冰寒。
“他在信里说,为了表示诚意,他在落凤坡的谷底缴械投降。”
“如果我们真信了,大摇大摆地走进谷底……”
沈惊鸿接过了话茬。
“那么埋伏在悬崖顶上的伏兵,就会把石头、滚木、火油,像倒垃圾一样倒下来。”
“我们在下面,就是瓮中之鳖。”
“还是那种被红烧了的鳖。”
陆璟啧了一声。
“真狠啊。”
“这要是真让他得逞了,咱们俩就能在谷底做一对同命鸳鸯了。”
“虽然我不介意和你死在一起,但这死法太丑,我不接受。”
沈惊鸿看着他。
“所以?”
陆璟转过身,脸上的不正经瞬间收敛。
那一瞬间,纨绔皮囊剥落,露出内里那个算无遗策的修罗。
“他想玩高空抛物?”
“那我们就陪他玩玩。”
陆璟拿起一支朱笔,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“把后勤营那帮做饭的、喂马的都集合起来。”
“让大家都把咱们的旌旗举起来,锣鼓敲起来,声势搞得越大越好。”
“让他们大摇大摆地往谷底进发。”
沈惊鸿挑眉。
“送死?”
“不。”
陆璟摇着扇子,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。
“让他们在谷口就停下,摆开架势埋锅造饭,就在厉王眼皮子底下野餐。”
“多烧点湿柴火,烟越大越好,熏死上面那帮孙子。”
“至于我们……”
他的手指顺着舆图上的山脉走向,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,绕到了落凤坡悬崖的后方。
“既然他们喜欢待在上面,那就永远留在上面吧。”
“我们带精锐,今晚摸黑爬上去。”
说到这,陆璟突然垮下脸,揉了揉膝盖。
“哎哟。”
“又要爬山。”
“沈大人,你说我这娇生惯养的膝盖,受得了吗?”
“这算不算工伤?回去刑部给报销医药费吗?”
沈惊鸿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卷纱布,扔进他怀里。
“不够报销。”
“但我可以免费送你两针,保证你爬山的时候感觉不到腿的存在。”
陆璟接住纱布,顺手缠在手腕上。
“那还是算了。”
“感觉不到腿,万一尿裤子了都不知道。”
他大步向帐外走去,夜风掀起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走到门口,他脚步一顿。
“沈惊鸿。”
“嗯?”
“等打完这一仗,你要是再敢去验别人的尸体,我就把你绑起来。”
“绑起来干嘛?”
陆璟回头,逆着光,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细碎的笑意。
“验我。”
“我不介意被你那个小镊子扒拉两下。”
“只要你别把我也当成彩票刮就行。”
说完,他大笑着掀帘而出。
沈惊鸿看着晃动的门帘。
半晌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把冰冷的柳叶刀。
嘴角极不明显地,向上扯了一个微小的弧度。
“傻缺。”
她把刀插回鞘中。
声音很轻,被夜风一吹就散了。
但刀鞘碰撞的清脆声响,在这个杀机四伏的夜晚,听起来格外悦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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