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偏厅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酸臭味。
这味道就像是把陈年老醋倒进了刚发酵好的臭豆腐坛子,再扔进去两双穿了一个月没洗的袜子。
负责看守的刑部小吏站在门口,脸憋成了猪肝色,想吐又不敢吐,只能用一种看绝世狠人的眼神看着屋里的沈惊鸿。
“沈姑娘,您这是……在煮屎吗?”小吏终于忍不住了。
沈惊鸿头都没抬,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——那是她刚让陆璟花重金去琉璃厂定做的——在一个冒着泡的瓷盆里搅动。
“这是还原剂,”沈惊鸿语气平淡,“如果不想那本账册变成一堆废炭,就闭上嘴,或者把鼻子割了。”
小吏立刻捂住鼻子,缩到了门外。
沈惊鸿很满意这种安静。
她面前的桌案上,那本从火场里抢出来的残册正静静躺着,像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。
对于沈惊鸿来说,只要是尸体,就有开口说话的义务。
哪怕是纸做的尸体。
她用镊子夹起一片焦黑的纸页,轻轻浸入那盆散发着恶臭的液体中。
这是《惊鸿录》杂篇里记载的“回光水”,原理大概就是利用酸碱置换反应……算了,跟古人讲化学反应,不如教猪上树。
滋啦。
细微的气泡冒出。
焦黑的炭色开始像退潮一样慢慢剥离,露出了纸张原本的灰白色,以及上面若隐若现的字迹。
沈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字迹很淡,但在她眼中,这简直比阎王爷的生死簿还要清晰。
第一个名字:春桃,入宫三年,卒。
第二个名字:绿柳,入宫五年,卒。
第三个名字……
沈惊鸿的手很稳,稳得像是在做一场精密的心脏搭桥手术。随着一页页残纸被修复,一个触目惊心的名单在她面前缓缓铺开。
这哪里是什么账册。
这分明就是一张阎罗殿的点卯单!
……
与此同时,京城最大的销金窟——红袖招。
陆璟正瘫在铺着虎皮的软塌上,手里摇着那把骚包的紫檀骨扇,一脸生无可恋。
他的左边是一个喂葡萄的红衣美人,右边是一个捶腿的绿衣美人。
如果换做以前,陆大少爷早就乐不思蜀了。
但现在,他满脑子都是沈惊鸿那个女人手里的柳叶刀,以及她那句冷冰冰的“活体实验”。
“陆少,您怎么不开心呀?”红衣美人娇滴滴地凑过来,“是奴家剥的葡萄不甜吗?”
陆璟叹了口气,把葡萄咽下去。
甜。
但一想到这葡萄皮剥得跟那几具尸体一样干净,他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这该死的职业病,居然还会传染!
“少爷我今天不谈风月,只谈生意。”陆璟推开美人,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元宝,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桌上。
金光闪闪,晃瞎人眼。
原本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一个小龟公,眼睛瞬间就直了。
“爷!您有什么吩咐?小的上刀山下火海……”
“不用你下火海,爷刚从火海里出来,那滋味不好受。”陆璟懒洋洋地打断他,“我就问你一个人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扇子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桃花眼。
“尚衣局的总管太监,刘公公。”
小龟公脸色一变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爷,那可是宫里的大人物,还是个……那啥,性格有点古怪。”
“古怪?”陆璟嗤笑一声,又掏出一锭金子,摞在刚才那锭上面,“有多古怪?比我有钱还古怪?”
钞能力发动。
效果拔群。
小龟公吞了口口水,膝盖当场就软了,跪着爬过来抱住陆璟的大腿:“爷!我说!那刘公公虽然是个阉人,但……但特别喜欢往咱们这种地方跑!”
“哦?”陆璟挑眉,“他还能干点啥?用眼神强奸吗?”
“不不不!”小龟公压低声音,一脸惊恐,“他不喜欢姑娘伺候,他……他喜欢看姑娘的皮!”
陆璟手中的扇子停住了。
“皮?”
“对!每次来,他都要挑皮肤最白最嫩的姑娘,也不干别的,就拿着一把玉尺,在姑娘身上量来量去,一边量还一边念叨……”
小龟公打了个哆嗦,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。
“念叨什么?”
“念叨……‘只有最完美的皮,才配得上最贵的锦’。”
陆璟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,像是有一条毒蛇顺着脊椎爬了上来。
这哪里是太监。
这特么是个变态艺术家啊!
“而且……”小龟公看在金子的份上,决定把底裤都卖了,“小的上次去送茶,听见刘公公跟人说,他最近在筹备一个什么‘百美宴’,要凑齐一百张最好的皮子,给上面的贵人做一份大礼。”
陆璟猛地坐直了身体,眼中的纨绔之气荡然无存。
一百张。
这老阉狗,胃口不小啊。
“时间呢?”陆璟问。
“好像……就在三月三。”
陆璟掐指一算。
三月三,上巳节。
距离现在,只剩三天。
……
刑部偏厅。
陆璟推门进来的时候,差点被那股酸爽的味道熏个跟头。
“沈惊鸿!”他捂着鼻子大喊,“你是在这里炼尸油吗?这味道比红袖招那个狐臭龟公还要冲!”
沈惊鸿正在拼凑最后一张残页。
听到声音,她连眼皮都没抬:“如果你的脑子里只有狐臭和尸油,建议把脑浆倒出来洗洗。”
“我有重大发现!”陆璟几步冲到桌前,献宝似的说道,“那个尚衣局的刘公公,是个恋皮癖变态!他要在三月三搞个什么‘百美宴’!”
沈惊鸿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放下镊子,指了指桌上刚刚复原的一张纸条。
“巧了。”
陆璟凑过去一看。
只见那张泛黄的纸条上,赫然写着一行小字,字迹扭曲,透着一股森森鬼气:
【三月三,贡品‘百美图’屏风,需皮料十二张,缺二。】
缺二。
陆璟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老东西是要拿人皮做屏风?!”
“不仅仅是屏风。”沈惊鸿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“你看这名单。”
陆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
名单上的名字,除了之前发现的那几个绣娘,后面竟然还有几个熟悉的名字。
那是几位朝中大臣家中失踪的庶女!
“这不仅仅是变态杀人。”沈惊鸿抬起头,那双平时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此刻燃烧着两团幽火,“这是一条产业链。有人在用这些失踪女子的皮,贿赂高层,编织一张巨大的关系网。”
屏风是假的。
屏风背后的人情交易,才是真的。
陆璟感觉手里的扇子有些烫手。
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单纯的剥皮案,没想到扯出来这么大一个瓜。
这瓜有点大,容易噎死人。
“三月三……”陆璟喃喃自语,“那就是三天后。”
“地点在哪里?”沈惊鸿问。
“刘公公在城南有一座私宅,叫‘听雨轩’。”陆璟回忆着小龟公的话,“据说那天会邀请京中不少权贵去‘赏宝’。”
“赏宝?”沈惊鸿冷笑一声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“赏的是人皮,还是人心?”
“不管是皮还是心,咱们都得去看看。”陆璟合上扇子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既然他们想玩大的,那咱们就陪他们玩把大的。”
“怎么进?”沈惊鸿问到了关键点,“这种私宴,没有请帖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陆璟上下打量了沈惊鸿一眼,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欠揍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三分讥笑,三分薄凉,还有四分漫不经心。
看得沈惊鸿想把刚调好的强酸泼他脸上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沈惊鸿警惕地握住了袖中的柳叶刀。
“请帖我有。”陆璟晃了晃手中的金扇子,“我是京城第一纨绔,这种伤天害理……哦不,这种风雅的聚会,怎么能少得了我陆大少爷?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我缺个女伴。”
陆璟走到沈惊鸿面前,目光在她的官服上停留了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但你这样不行。”
“哪里不行?”沈惊鸿皱眉,“这身衣服很方便,袖子里能藏三把刀,腰带里能藏两包毒粉,靴子里还能塞一把锯子。”
“……”陆璟扶额,“我们要去的是宴会,不是去屠宰场!虽然本质上也差不多……但表面功夫得做足啊!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嫌弃地挑起沈惊鸿那根用来绑头发的黑色布条。
“从现在开始,忘掉你的柳叶刀,忘掉你的尸体,忘掉你的强酸。”
陆璟凑近她,那双桃花眼里倒映着沈惊鸿有些僵硬的脸。
“沈惊鸿,我要把你变成这京城里,最贵的‘皮’。”
沈惊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如果你敢给我穿粉色,你就死定了。”
陆璟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。
“放心,本少爷的品味,那是用银子堆出来的。”
“走吧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洗澡,换衣服。”陆璟转身往外走,背影潇洒,“顺便把你身上这股‘陈年老醋炖袜子’的味道洗洗,不然还没进门,刘公公就被你熏晕了,那咱们还查个屁。”
沈惊鸿低头闻了闻袖口。
“明明是福尔马林的味道。”
她嘟囔了一句,随手抄起桌上的“百美图”订单,塞进怀里。
那是证据。
也是三天后,送给那位刘公公的催命符。
“等等。”
沈惊鸿突然叫住了走到门口的陆璟。
“又怎么了?我的姑奶奶。”陆璟回头,一脸无奈。
沈惊鸿指了指那盆还在冒泡的液体。
“这盆‘回光水’很贵,倒了浪费。”
“所以?”
“你不是说想把天捅个窟窿吗?”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让陆璟毛骨悚然的微笑,“带上它,说不定到时候能给那位刘公公,洗洗脸。”
陆璟看着那盆散发着恶臭、能腐蚀金属的液体,咽了口唾沫。
这女人。
果然比那帮变态还要变态。
“行,”陆璟咬牙切齿,“带着!都带着!咱们去给他们上一课,什么叫真正的‘剥皮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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