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军大帐内,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年。
陆璟一只脚踩在太师椅上,手里抓着只啃了一半的烧鸡,油乎乎的指头在地图上戳得砰砰响。
“投降?厉王那老小子终于肯投降了?”
“算他识相!本官早就说过,这仗打得没劲,不如回京城听曲儿。”
坐在下首的几个副将面面相觑,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。
这哪是大帅议事,简直就是土匪分赃现场。
陆璟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,那骨头在地上滚了两圈,正好停在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兵脚边。
小兵吓得一哆嗦,脑袋垂得更低了。
陆璟瞥了一眼那个小兵,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,随即嗓门提得更高了。
“传令下去!所有人给老子吃饱喝足,明天午时,咱们大摇大摆去落凤坡受降!”
“让厉王把金银细软都准备好,本官这趟出来公费旅游,总得带点特产回去。”
赵老将军坐在旁边,胡子抖得像风中的杂草。
他实在听不下去了,这要是让史官记下来,大邺朝的脸都要被丢到姥姥家去。
“大帅,落凤坡地势险要,两边全是悬崖峭壁,万一……”
陆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,大手一挥。
“怕个屁!他都要投降了,还能在悬崖上变出天兵天将不成?”
“再说了,本官这身官服是开过光的,百毒不侵。”
说完,他还不忘冲那个正在倒退着出门的小兵喊了一嗓子。
“那个谁,去给本官再拿壶酒来!要这一带最贵的!”
小兵慌忙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等帐帘落下,陆璟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消失不见。
他从太师椅上跳下来,嫌弃地擦了擦手上的油。
“这演技,不去梨园挂个头牌真是可惜了。”
赵老将军虽然知道是计,但这心里还是突突直跳。
“大帅,那小子真是探子?”
陆璟端起茶杯漱了漱口,吐掉嘴里的鸡皮。
“是不是探子不重要,重要的是厉王觉得他是。”
“这消息要是传不回去,咱们这场戏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吗?”
赵老将军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,嘿嘿一笑。
“那明天这诱饵……”
“我去。”
陆璟翻了个白眼。
“您老省省吧。就您这身板,往那一站跟座铁塔似的,厉王又不瞎。”
“我去才是最合适的。”
赵老将军一听急了,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。
“不行!你是三军主帅,哪有主帅去当诱饵的道理?”
“再说了,你那细皮嫩肉的,万一擦破点皮,沈姑娘还不得把老夫给拆了?”
陆璟愣了一下。
这老头,说什么大实话。
但他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正因为我是主帅,厉王才最想杀我。”
“只有我出现在那,他才会把所有家底都砸下来。”
赵老将军还要再争,陆璟却摆了摆手,指了指地图上落凤坡两侧的峭壁。
“而且,爬山这种体力活,还得靠我这双大长腿。”
“您老要是去爬山,我怕半路还得派人抬您。”
赵老将军脸一黑。
这是人话吗?
“行了,就这么定了。”
陆璟正色道,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。
“明天午时,您老穿上我的铠甲,打着我的帅旗,大摇大摆地进谷。”
“记住了,要走出一种‘老子天下第一,谁不服就砍谁’的气势。”
“至于我……”
他看向帐外漆黑的夜色,眼神有些冷。
“我去给厉王那老小子,送一份大礼。”
……
深夜,山风呼啸。
落凤坡两侧的山道根本不能称之为路,那是猴子看了都要摇头的悬崖。
三千轻骑,人衔枚,马裹蹄。
所有的马嘴都被特制的皮套封住,防止发出任何声响。
陆璟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。
他现在非常后悔。
为什么要在沈惊鸿面前逞强?
说什么“爬山就像逛后花园”,这特么是后花园吗?这是阎王殿的后门吧!
前面的向导是个当地猎户,身手矫健得像只山猫。
陆璟咬着牙,手脚并用地往上蹭。
指甲缝里全是泥土,原本那身骚包的绯红锦袍早就变成了乞丐装。
这要是让京城那帮纨绔看见,估计能笑话他三年。
旁边的一个副将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道。
“大帅,还能坚持吗?”
陆璟瞪了他一眼,虽然看不清表情,但语气依然很硬。
“废话。”
“本官这是在……”
他喘了口粗气。
“在体验生活。”
副将嘴角抽搐了一下,没敢接茬。
这生活体验得有点费命。
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黑蛇,在陡峭的山壁上蜿蜒蠕动。
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的边缘。
稍有不慎,就会连人带马摔进万丈深渊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陆璟虽然嘴上没个正行,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。
他知道,这三千兄弟的命都在他手里。
更重要的是,沈惊鸿还在大营等着。
他要是摔死了,那女人肯定会一边骂他傻缺,一边把他的骨头拆下来当标本。
想想那个画面,陆璟就觉得膝盖一软,赶紧抓紧了面前的树根。
不行,绝对不能让她得逞。
为了保住自己的全尸,这山就是爬断腿也得爬上去。
……
后方大营。
沈惊鸿正在清点药材。
与其说是清点,不如说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仪式。
金疮药、止血散、麻沸散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,连瓶子的高度都必须一致。
几个军医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这位沈大人的气场太强了,明明是个姑娘,那个眼神扫过来,比赵老将军还要吓人。
“纱布不够。”
沈惊鸿头也不回地说道。
“再去煮两锅。”
一个军医壮着胆子小声嘀咕。
“沈大人,咱们带的纱布够包扎两千人了,这……”
沈惊鸿转过身,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消过毒的柳叶刀。
寒光一闪。
那军医立马闭嘴,转身就跑去烧水了。
沈惊鸿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绷带,眉头微微皱起。
陆璟那个祸害,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。
上次是中毒,上上次是刀伤。
这次去爬那种鬼地方,指不定又要断几根骨头。
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针包。
要是他敢缺胳膊少腿地回来,她一定要给他扎满全身的针,让他知道什么叫“痛并快乐着”。
“沈大人。”
帐帘掀开,一个斥候满头大汗地跑进来。
“赵老将军已经出发了。”
沈惊鸿手里的动作一顿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把柳叶刀插回皮套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“准备接诊。”
……
次日午时。
落凤坡。
这里的地形就像一个巨大的口袋,两边是刀削般的峭壁,中间是一条狭窄的谷道。
只要把口子一扎,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。
赵老将军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身上穿着陆璟那套骚包至极的金色铠甲。
阳光一照,差点没把人的眼睛闪瞎。
他身后跟着大队人马,旌旗招展,锣鼓喧天。
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娶亲。
赵老将军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骂娘。
陆璟这小兔崽子,品味真是俗不可耐。
这一身金光闪闪的,简直就是个活靶子。
但他还是得演下去。
他昂着头,用鼻孔看着前方,手里还学着陆璟的样子,拿着把破扇子摇啊摇。
虽然大冬天的摇扇子有点像个傻子,但为了像那个纨绔,他也豁出去了。
两侧的悬崖上,静悄悄的。
连只鸟都没有。
这种死一般的寂静,往往意味着死亡正在逼近。
厉王趴在悬崖顶端的草丛里,看着下面那条金色的“长虫”,眼睛里冒着贪婪的光。
那个穿金甲的傻子,肯定就是陆璟。
除了那个京城第一纨绔,没人会穿成这样上战场。
“蠢货。”
厉王冷笑一声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真以为本王会投降?”
“今天就让你这黄口小儿知道,姜还是老的辣。”
他抬起手,身后数千名弓箭手立刻拉满了弓弦。
箭头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。
只要他一声令下,下面那支队伍就会变成刺猬。
厉王深吸一口气,感觉人生到达了巅峰。
只要杀了陆璟,朝廷大军群龙无首,这天下……
“放……”
那个“箭”字还没出口。
突然。
一阵奇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像是有人在……打喷嚏?
“阿嚏!”
这一声喷嚏在寂静的山顶上格外响亮。
厉王猛地回头。
只见身后的树林里,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排黑压压的人头。
为首的一个年轻人,正揉着鼻子,一脸嫌弃地看着他。
那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,满脸泥土,只有那双桃花眼依旧亮得惊人。
“哎呀,不好意思。”
陆璟甩了甩手上的鼻涕,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“这山上风大,有点着凉。”
“厉王殿下,咱们又见面了。”
“你看这事儿闹的,本来想给你个惊喜,结果把自己给冻感冒了。”
厉王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。
这小子是怎么上来的?!
这特么是猴子都爬不上来的绝壁啊!
陆璟看着厉王那副见了鬼的表情,心情大好。
他拔出腰间的长刀,刀锋直指厉王的脑门。
“惊不惊喜?意不意外?”
“既然都在这儿了,那就别客气了。”
“兄弟们!”
“给厉王殿下松松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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