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凤坡的火刚灭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烤红薯焦糊了的味道。
当然,如果这红薯是几万人马的话,那味道确实有点冲鼻子。
厉王是被拖进大帐的。
这位曾经在封地里那是出门都要撒黄土垫道的主儿,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从煤窑里刚加完班出来的苦力。
发髻歪到了耳朵根,金丝蟒袍被烧成了洞洞装,露出来的里衣黑一块灰一块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搞什么行为艺术。
陆璟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半截弯刀,正在削苹果。
苹果皮断了。
陆璟啧了一声,很不爽。
“我说王爷,您这仗打得也太不讲究了。”
陆璟把削坏了的苹果随手往桌上一扔,又拿起一个。
“几万大军,说没就没,您是来送人头的,还是来给这落凤坡当肥料的?”
厉王跪在地上,身子抖得像是在筛糠。
但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杆,试图找回一点皇族的尊严。
“陆璟!我是皇亲国戚!你敢动我?我要见陛下!我是被冤枉的!”
陆璟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
他抬头,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厉王。
“冤枉?”
陆璟笑了,那笑容灿烂得让人想报警。
“您勾结外邦,私屯兵马,还在阵前用活人祭旗,这会儿跟我说冤枉?”
“是不是还得给您颁个‘感动大邺’年度人物奖啊?”
厉王咬着牙,眼珠子乱转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误会!我是被逼的!有人胁迫我!”
陆璟叹了口气。
他把削好的苹果切下一块,自己没吃,反手扔给了旁边的一条大黑狗。
大黑狗嫌弃地闻了闻,没吃。
“连狗都嫌弃。”
陆璟摇摇头。
“带上来。”
帐帘掀开。
几个亲兵抬着一筐破破烂烂的兵器走了进来,“咣当”一声扔在厉王面前。
那不是大邺的制式兵器。
刀身弯曲,弧度诡异,上面还刻着像蚯蚓爬一样的西域文字。
厉王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“认识吗?”
陆璟用那半截弯刀挑起一把弯刀碎片,在厉王眼前晃了晃。
“这铁,是西域的寒铁。这锻造工艺,是大食国的。王爷,您这封地是在西北,可这手伸得够长的啊,都伸到国外去了?”
“这是……这是我买来收藏的!”
厉王还在嘴硬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。
“收藏?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传出来。
沈惊鸿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她手里没拿刀,拿的是个本子,还有一支炭笔。
她走到厉王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。
“瞳孔放大,呼吸急促,每分钟心跳一百二十下,大量出汗。”
沈惊鸿一边说,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。
“典型的恐惧性撒谎体征。”
她合上本子,看向陆璟。
“不用审了,直接按照叛国罪,剥皮充草吧。我最近手有点生,正好练练。”
厉王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女人的语气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就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,而不是要把他剥皮。
“别!别!”
厉王终于崩不住了,那种皇族的架子碎了一地。
“我说!我都说!”
陆璟把脚翘到了桌子上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“早这么配合不就完了吗?非得让人家沈姑娘吓唬你。她可是专业的,说剥皮,那绝对不带伤你一点肉的。”
厉王咽了口唾沫,眼神惊恐地看着那堆西域兵器。
“是……是一个西域人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陆璟问。
“不知道……我就叫他‘先生’。”
厉王的声音开始发颤,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。
“三年前,他突然出现在王府。他说能帮我登基,能给我无穷无尽的力量。”
“这些兵器,是他给的。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那个药……”
听到“药”字,陆璟和沈惊鸿对视了一眼。
轮回散。
陆璟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,身子微微前倾,那股子纨绔的劲儿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。
“什么药?”
厉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空了的金瓶子,那手抖得跟帕金森晚期似的。
“就是这个……吃了它,士兵就不怕疼,不怕死,力大无穷……但是……但是后来他们都疯了!”
“我不想用的!是他逼我!他说如果我不听话,就把我也变成那种怪物!”
沈惊鸿接过那个金瓶子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。
果然是轮回散。
而且纯度比之前在京城查到的还要高。
“那个西域人现在在哪?”
沈惊鸿冷冷地问。
厉王猛地抬起头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大帐外面黑漆漆的夜色,像是看见了鬼一样。
“他……他无处不在。”
“他就在看着我……我知道他在看着我!”
厉王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,双手抱着头,在大帐里疯狂地打滚。
“他要来了!他要来收走我的魂了!救命!救命啊!”
陆璟皱了皱眉。
这货疯了?
还是药瘾犯了?
“按住他。”
陆璟挥了挥手。
两个亲兵冲上去,把像蛆一样扭动的厉王死死按在地上。
“那个西域人,长什么样?”
陆璟走到厉王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领子,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厉王的眼神涣散,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。
“没有脸……他没有脸……”
“只有一只眼睛……长在手心里……”
陆璟心里咯噔一下。
手心里长眼睛?
这特么是什么克苏鲁神话里的怪物?
沈惊鸿却突然往前走了一步,一把抓住了厉王的手腕,死死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说清楚,什么叫手心里长眼睛?”
厉王嘿嘿傻笑起来,指着帐篷顶上的阴影。
“就在那……看着呢……嘻嘻……都得死……都得死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一支漆黑的弩箭,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大帐的牛皮顶棚。
噗。
一声闷响。
弩箭精准地扎进了厉王的喉咙。
没有鲜血喷溅。
因为那箭上有剧毒,瞬间就让血液凝固了。
厉王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瞪大了眼睛,双手死死抓着喉咙上的箭杆,身子挺得笔直,然后像根木头一样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砰。
尘土飞扬。
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陆璟看着地上的尸体,脸色黑得像锅底。
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?
这脸打得,啪啪响。
“追!”
陆璟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,整个人像头暴怒的狮子一样冲了出去。
沈惊鸿没有动。
她蹲下身,看着厉王喉咙上的那支弩箭。
箭尾是秃的,没有羽毛。
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花纹。
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又像是一座倒悬的高楼。
蜃楼。
沈惊鸿拔出柳叶刀,小心翼翼地挑开厉王的衣服。
在他胸口的位置,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,并且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。
这毒,不是中原的。
“看来,咱们这一脚,是踹到真正的马蜂窝了。”
沈惊鸿站起身,看着外面乱成一团的营地,和远处那个正在飞檐走壁追击刺客的红袍身影。
她突然觉得。
这大邺的天下,比那具腐烂的尸体还要臭不可闻。
不过没关系。
既然臭了,那就把那层皮剥下来,把里面的烂肉剔干净。
这活儿,她熟。
沈惊鸿擦了擦刀上的血迹,抬脚走出了大帐。
今晚的风,有点大,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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