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牢里的空气不太好闻。
那种味道怎么形容呢?就像是把发霉的稻草、陈年的汗脚和阴沟里的死老鼠扔进大锅里炖了七七四十九天,掀开盖子时的那一瞬间。
真的很上头。
陆璟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个橘子,慢条斯理地剥皮。
他对面绑着一个人。
厉王。
这位曾经在西北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藩王,现在抖得像个刚出锅的筛糠。
陆璟剥下一瓣橘子,没吃,而是塞进了厉王的嘴里。
“甜吗?”
厉王呜呜地点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陆璟叹了口气,把剩下的橘子皮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上。
“甜就对了,这是断头饭的标配。说吧,那个名字是谁?别逼我动粗,你也知道,我这人虽然是个纨绔,但动手能力极强,特别是拆卸人体零件这方面,我能在刑部排进前三。”
厉王浑身一颤,眼神惊恐地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那个女人。
沈惊鸿正低头擦拭着手里的柳叶刀。
刀锋雪亮。
她擦得很认真,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陆大人,别废话了。”
沈惊鸿吹了吹刀刃上的浮尘。
“人的骨头有两百零六块,只要拆得够碎,总有一块能让他开口。我刚才看了一下,他的膝盖骨长得挺别致,不如先从那里下手?”
厉王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两人,一个是笑面虎,一个是活阎王。
尤其是那个女仵作,看人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活人,而是在看一堆等待分类回收的垃圾。
“我说!我说!”
厉王终于崩不住了,心理防线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,稀里哗啦碎了一地。
“是……是蜃楼!是他们逼我反的!如果不反,他们就要给我下‘轮回散’!”
陆璟动作一顿,手里的橘子瓣被捏出了汁水。
又是蜃楼。
这个组织就像是夏天茅坑里的苍蝇,哪哪都有,还怎么拍都拍不绝。
“谁是联络人?”
陆璟猛地站起身,一把揪住厉王的衣领,脸凑得极近。
“别告诉我你不知道,我的耐心已经用完了,就像我钱袋里的铜板一样,见底了!”
厉王哆嗦着嘴唇,眼珠子疯狂乱转,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但他看到了陆璟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那不是吓唬人的。
这疯子是真的会在这里宰了他。
“是……是宫里的……”
厉王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。
“名字!”
陆璟吼道。
厉王张大了嘴巴,喉咙深处发出“荷荷”的怪声,双眼猛地向外凸起,里面布满了红血丝。
那个名字就在嘴边。
只要一个音节,就能捅破这层窗户纸。
“是……苏……”
就在这时。
异变突生。
厉王的脑袋毫无征兆地往后一仰。
没有任何凶器。
没有任何人靠近。
甚至连风声都没有。
就在陆璟和沈惊鸿的眼皮子底下,厉王的脖颈处突然出现了一道红线。
那红线极细,就像是画师用最细的狼毫笔轻轻勾勒出来的一样。
紧接着。
噗!
鲜血像喷泉一样从那道红线处炸开,直接喷了陆璟一脸。
陆璟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看着厉王。
厉王的喉管已经彻底断了,切口平滑得不可思议,就像是被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切开。
可是。
刀在哪里?
陆璟猛地回头,环顾四周。
军牢是封闭的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,墙壁是石头砌的,唯一的出口被守卫堵得严严实实。
见鬼了?
厉王的身子软软地瘫了下去,眼睛还死死瞪着,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,自己竟然会被空气杀掉。
“封锁大营!”
陆璟反应过来了,扯着嗓子吼道,声音大得差点把房顶掀翻。
“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!哪怕是地里的蚯蚓,也要给我竖着切开检查一遍!”
门外的守卫慌慌张张地冲进来,看到满屋子的血和暴跳如雷的陆侍郎,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,腿肚子直转筋。
沈惊鸿没有叫喊。
她一步跨到厉王尸体旁,蹲下身。
柳叶刀探入那道致命的伤口。
没有金属残留。
没有冰块化水的痕迹。
伤口深可见骨,切断了气管和颈动脉,甚至连颈椎骨上都留下了一道细微的划痕。
这得多快?
这得多利?
沈惊鸿抬起头,目光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扫视。
她的视线停留在厉王身后的墙壁上。
那里有一盏油灯。
灯火摇曳,忽明忽暗。
就在刚才那一瞬间,她似乎看到灯火诡异地跳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
更像是……有什么东西快速穿过了光影。
“陆璟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很冷,比这牢房里的血腥气还要冷。
“别喊了,人已经走了。”
陆璟像头暴怒的狮子,一脚踹飞了旁边的审讯桌。
桌子撞在墙上,四分五裂。
“走了?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,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?当我是瞎子吗?还是当这刑部大牢是菜市场,想来就来想走就走?”
他气得想笑。
真的。
这太荒谬了。
他陆璟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装神弄鬼,没想到今天被人用这种手段给耍了。
这就好比一个变戏法的,在台上正准备大变活人,结果箱子还没打开,人已经被观众偷走了。
奇耻大辱。
沈惊鸿站起身,走到那面墙壁前。
墙壁上有一个极小的孔洞。
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,就像是针眼一样。
她伸出手,在孔洞旁摸了一下。
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热度。
“无形之刃。”
沈惊鸿轻声说道。
陆璟凑了过来,也不管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,看起来像个刚吃完人的妖怪。
“什么玩意儿?这世上真有隐身术?”
“不是隐身术。”
沈惊鸿指了指那个孔洞,又指了指厉王脖子的高度。
“是一根线。”
“线?”
陆璟皱眉,“什么线能把人脑袋切下来?就算是天蚕丝也没这么大劲儿吧?”
“如果速度够快,水都能切开石头,更何况是线。”
沈惊鸿转身,看着厉王那死不瞑目的尸体。
“这根线,是从墙外射进来的,穿过他的脖子,然后收回。整个过程不到一眨眼的时间。”
陆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墙壁。
这墙足有三尺厚。
什么线能穿透石头墙?
除非……这墙上有机关。
陆璟脸色一变,几步冲到墙边,拔出腰间的紫檀骨扇,对着那个孔洞周围狠狠敲击。
咚咚咚。
声音很实。
不是空的。
“别敲了。”
沈惊鸿打断了他,“机关不在墙里,在建墙的人心里。”
她走到陆璟身边,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这军牢是谁建的?”
陆璟愣了一下。
“工部……不对,这是临时征用的旧营房,以前是……”
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以前是禁军的驻地。”
禁军。
又是宫里。
所有的线索,绕了一大圈,最后都指向了那个金碧辉煌、却又阴森恐怖的皇宫。
陆璟突然觉得有点冷。
不是因为这满屋子的血腥气,而是因为他意识到,他们面对的敌人,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庞大,还要无孔不入。
连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军牢,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。
厉王刚才想说的那个“苏”字。
苏什么?
苏公公?苏妃?还是……苏掌事?
那个已经死在织造局的苏掌事,难道也是个幌子?
陆璟抹了一把脸,把脸上的血迹抹匀了,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。
“好,很好。”
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。
“既然他们不想让我听,那我就偏要查。把这墙给我拆了!哪怕把这地界掘地三尺,我也要把那根‘线’给找出来!”
守卫们面面相觑,不敢动弹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!等着我请你们吃橘子吗?”
陆璟怒吼一声。
守卫们这才如梦初醒,慌忙去找工具拆墙。
沈惊鸿没有理会发疯的陆璟。
她重新走到尸体旁,蹲下身。
厉王的眼睛还瞪着,瞳孔已经扩散,映不出任何东西。
但沈惊鸿却盯着他的眼睛看。
她在看厉王眼球上的倒影。
虽然人死了,但有些东西,或许还留在最后那一刻的视网膜上。
在这个没有显微镜的时代,她只能靠自己的眼睛和经验。
那是……
一点寒光。
极小的一点。
就像是夜空中最遥远的一颗星,瞬间划破了黑暗。
沈惊鸿伸出手,轻轻合上了厉王的眼皮。
“陆璟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那边陆璟正指挥着一群大头兵抡大锤砸墙,尘土飞扬,跟装修队似的。
“干嘛?”
陆璟回头,灰头土脸。
“别砸了。”
沈惊鸿站起身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。
“我知道那是什么了。”
陆璟扔掉手里的锤子,几步跑过来。
“是什么?”
沈惊鸿指了指厉王的喉咙,又指了指那个孔洞。
“那是‘千机引’。”
陆璟一愣。
“千机引?那不是传说中前朝那个疯子工匠发明的暗杀神器吗?据说早就失传了啊!”
“传说之所以是传说,就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变成现实。”
沈惊鸿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擦了擦手。
“看来,我们要找的那个‘六指’,不仅是个用毒的高手,还是个玩机关的祖宗。”
陆璟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贱。
“祖宗?那是他没见过你。在他面前你是祖宗,在我面前……”
沈惊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。
陆璟立刻闭嘴,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。
“我是说,在我面前,你是大爷。”
沈惊鸿没理他的贫嘴,转身往外走。
“尸体别烧,抬回义庄。这脖子上的切口,我要带回去给学堂里的学生们当反面教材。”
“反面教材?”
陆璟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。
“什么反面教材?”
“告诉她们,以后遇到这种看不见的敌人,千万别像这傻子一样伸着脖子等人砍。要学会缩头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从门外飘来。
“毕竟,活着才能验尸,死了只能被验。”
陆璟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厉王那凄惨的死状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觉得凉飕飕的。
缩头?
这动作虽然猥琐了点,但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。
毕竟这年头,头铁的都死了,只有不要脸的才能活得长久。
“来人!”
陆璟大喊一声。
“把这墙拆下来的砖头都给我编号!少一块我拿你们脑袋顶上!”
说完,他摇着那把破扇子,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。
这京城的水,真是越来越浑了。
不过浑点好。
浑水才好摸鱼,也才好……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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