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里的血腥味还没散,混合着厉王那颗脑袋落地时的尘土味,这味道相当上头。
陆璟捂着鼻子,一脸嫌弃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瓷片。
“我说,这厉王死得也太不讲究了。”
他把折扇往腰间一插,指着那具还跪在地上的无头尸体。
“死就死吧,还喷得到处都是。我这身衣服可是昨儿刚做的,苏绣,很贵的。”
旁边的青鸾嘴角抽了抽。
这位爷关注的重点总是这么清奇。
沈惊鸿没理会陆璟的噪音污染。
她正蹲在厉王的座位前,手里拿着一把镊子,对着空气比划。
刚才厉王就是坐在这里,情绪激动地想要喷人,然后脑袋就搬家了。
没有任何征兆。
也没有看到任何凶器。
就像是老天爷觉得他太聒噪,直接给他开了个静音,顺便把麦克风给切了。
“师父,验过了,断口平滑如镜,连骨茬都没有。”
青鸾忍着恶心汇报。
“这种切口,哪怕是京城最好的刽子手拿着最快的鬼头刀,也砍不出来。”
沈惊鸿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当然砍不出来,因为杀人的根本不是刀。”
陆璟凑了过来,好奇地盯着沈惊鸿的手。
“不是刀?难道是用爱感化?还是说他自知罪孽深重,羞愧得脑袋自己掉下来了?”
沈惊鸿白了他一眼。
“闭嘴,去把窗户封上。”
陆璟愣了一下。
“大白天的封窗户?你想干嘛?孤男寡女的,虽然我不介意,但这里还有个尸体,是不是太重口味了点?”
沈惊鸿直接无视了他,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瑟瑟发抖的狱卒。
“熄灯。”
狱卒看了一眼那具无头尸体,咽了口唾沫。
“沈……沈姑娘,这黑灯瞎火的,万一厉王爷的魂儿……”
“他要有魂儿,第一个也是找那个让他脑袋搬家的人,而不是你这个连饭都送不热的狱卒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还是说,你想下去陪他聊聊?”
狱卒浑身一激灵,二话不说,转身就开始吹灯。
随着最后一盏油灯熄灭,审讯室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只有那股血腥味似乎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浓烈了。
陆璟在黑暗中眨了眨眼,还没来得及开口调侃两句,就听见沈惊鸿打开了一个小瓷瓶。
一股奇怪的味道飘了出来。
有点像烂鱼虾,又有点像陈年的老醋。
“这是什么味儿?沈惊鸿你是不是把早饭吐出来了?”
陆璟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这是磷光粉,加了点特制的骨粉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。
“别动,吸进肺里容易长结石。”
陆璟立刻屏住呼吸。
这女人,狠起来连队友都坑。
黑暗中,沈惊鸿扬起了手。
一把粉末被她洒向了厉王尸体上方的空气中。
接着,她擦亮了火折子。
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。
就在这一瞬间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只见在那飞舞的磷光粉尘中,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,赫然横亘在半空!
它就悬在厉王脖颈原本所在的高度。
丝线极细,如果不是沾染了发光的粉尘,肉眼根本无法察觉。
它绷得笔直,两端没入黑暗,像是一道死神随手画下的红线。
“我去……”
陆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。
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折扇,轻轻碰了一下那根丝线。
“叮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。
精钢打造的扇骨,竟然被崩出了一个小缺口。
陆璟看着扇子上的缺口,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。
这玩意儿要是勒在脖子上,确实比切豆腐还容易。
“这是西域的冰蚕丝。”
沈惊鸿盯着那根丝线,眼神有些凝重。
“水火不侵,刀剑难断,最重要的是,它几乎透明。平时根本看不见,只有沾了血或者特制的粉末才会显形。”
“这简直就是居家旅行、杀人灭口的必备良品啊。”
陆璟收起折扇,啧啧称奇。
“不过这玩意儿怎么杀人?难道凶手一直在这两头拉大锯?”
“不需要拉。”
沈惊鸿指了指那根线的高度。
“机关是设定好的。只要有人坐在那个位置,身体前倾,情绪激动地大声说话……”
她顿了顿,比划了一个动作。
“脖子就会正好撞上这根绷紧的弦。”
陆璟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。
厉王正喷得起劲,脖子往前一伸。
咔嚓。
话还没说完,头已经没了。
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“把话烂在肚子里”的最高境界。
“够狠。”
陆璟给出了中肯的评价。
“这凶手不仅懂机关,还懂心理学。他算准了厉王这暴脾气,肯定坐不住。”
沈惊鸿举着火折子,顺着丝线的走向往房梁上看去。
“陆璟,上去看看。”
陆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。
“我?我是侍郎,从三品大员!你让我爬房梁?”
沈惊鸿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眼神仿佛在说:你不去,难道让我这个柔弱女子去?
虽然全京城都知道这个“柔弱女子”剖起尸体来比杀猪还利索。
“行行行,我去,我就是个劳碌命。”
陆璟叹了口气,把长袍下摆一撩,脚尖在墙壁上一点。
整个人像只大红色的壁虎,轻飘飘地窜上了房梁。
这轻功,若是让那帮天天参他的御史看见,估计又要写折子说他“身手诡异,图谋不轨”。
房梁上积满了灰尘。
但在角落的阴影里,确实藏着个东西。
陆璟凑近一看,是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。
做工极其精巧,上面还雕着繁复的花纹,看着就不像便宜货。
盒子的盖已经弹开了,里面的机括卡死,显然已经触发完毕。
“找到了。”
陆璟伸手把那盒子拆了下来,这玩意儿是用强力胶粘在梁上的,拆的时候还得小心别把房梁给弄塌了。
他纵身跳下,落地无声。
“给,作案工具。”
陆璟把盒子递给沈惊鸿。
“这里面有个收缩装置,只要声音达到一定分贝,或者震动传导过去,就会瞬间收紧丝线。”
他摆弄了一下那个已经弹开的机括。
“这技术,鲁班看了都得直呼内行。咱们大邺的工部要是有这手艺,早把北边的蛮子打得叫爸爸了。”
沈惊鸿接过盒子,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。
“这不是大邺的东西。”
她指腹轻轻摩挲着盒底的一个微小标记。
那是一朵扭曲的莲花,花瓣像蛇信子一样分叉。
“这是‘蜃楼’的标记。”
听到这两个字,陆璟那吊儿郎当的表情终于收敛了几分。
蜃楼。
那个传说中只要给钱,连皇帝老儿的内裤都能偷出来的神秘组织。
当然,他们更擅长的是杀人。
“看来厉王这颗脑袋,早就被预订了。”
陆璟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。
“可惜了,本来还想从他嘴里撬点东西出来。现在好了,只能跟阎王爷抢供词了。”
沈惊鸿把盒子收进证物袋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他嘴里虽然没吐出东西,但这具尸体已经告诉了我们很多。”
她转头看向那具依然跪着的尸体。
“凶手能在这里从容布置机关,说明刑部内部早就漏得像个筛子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沈惊鸿走到尸体旁,蹲下身,用镊子夹起厉王衣领上的一点灰尘。
“这机关布置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。那时候,厉王才刚被押进来。”
陆璟眯起了眼睛。
两个时辰前。
那是他们刚把厉王抓回来的时候。
那时候能接触到这间审讯室的人,只有三个。
除了他和沈惊鸿,就只剩下……
“徐尚书。”
陆璟嘴里吐出这三个字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,却让人觉得有些渗人。
“这老狐狸,动作倒是挺快。”
“不仅快,还很绝。”
沈惊鸿站起身,把那点灰尘弹掉。
“用这种方式杀人,既灭了口,又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。他在告诉我们,在这刑部的一亩三分地上,想让谁死,谁就得死。”
“哪怕是王爷,也得乖乖把脑袋留下。”
陆璟打开折扇,轻轻摇了摇,扇去了鼻尖萦绕的血腥气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看着那根在黑暗中依然隐隐发光的冰蚕丝。
“本来以为只是抓个造反的王爷,没想到钓出条大鲨鱼。”
“沈惊鸿。”
他突然喊了一声。
“干嘛?”
“你说,要是哪天我也被人绑在这椅子上,你会不会来救我?”
陆璟笑嘻嘻地问道,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试探。
沈惊鸿收拾着工具箱,头也不抬。
“不会。”
陆璟捂着胸口,一脸受伤。
“太无情了吧?好歹咱们也是生死之交……”
“我会等你死了,给你验个全尸。”
沈惊鸿合上箱子,拎起来往外走。
“保证把你缝得漂漂亮亮的,让你体面地上路。”
走到门口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陆璟。
“不想死,以后说话就小声点。这冰蚕丝,可不认人。”
陆璟摸了摸脖子,看着头顶那根悬着的丝线。
确实。
这年头,嗓门大的都死了。
只有像他这种喜欢阴阳怪气的,才能活得长久。
“青鸾!”
陆璟突然大喊一声,把正在记录的青鸾吓了一跳。
“把这根线给我收好了!以后谁要是敢在我面前大声嚷嚷,我就让他也尝尝这‘静音神器’的滋味!”
说完,他大摇大摆地追了出去。
既然徐尚书想玩阴的。
那他就陪这老东西好好玩玩。
毕竟,论起阴人。
他陆璟也是专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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