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王死了。
死得很安详,至少沈惊鸿是这么认为的。
毕竟对于一个造反失败的王爷来说,能在死后两个时辰就躺在刑部最高规格的验尸台上,享受大邺第一女仵作的“VIP全套服务”,这待遇简直可以写进投胎指南里当卖点。
刑部停尸房内,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
陆璟靠在门框上,手里那把紫檀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,不是为了耍帅,纯粹是为了把那股子难以言喻的尸臭扇远点。
他瞥了一眼正在用热醋擦拭尸体的沈惊鸿。
“我说沈大夫,差不多行了。”
陆璟换了个站姿,觉得腰有点酸。
“这老东西活着的时候也没见多爱干净,你再擦下去,他那层皮都要被你搓下来了。”
沈惊鸿头都没抬,手里的白布蘸着热醋,在厉王青灰色的脖颈上反复擦拭。
“尸体不干净,刀口就不利索。”
她放下白布,拿起一把柳叶刀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“而且,你不觉得这块皮,有点不对劲吗?”
陆璟挑了挑眉,捏着鼻子凑了过去。
厉王的后颈处,原本是一片正常的尸斑沉淀区。
但在热醋的熏蒸下,那块皮肤并没有像其他部位一样泛红,反而透出一股诡异的青紫色。
就像是一块放坏了的猪肝,被人硬生生塞进了皮肤底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陆璟眯起眼睛,扇子也不摇了。
“老人斑?不对啊,这老东西平时保养得跟个妖精似的,连头发丝都抹油,哪来的斑?”
沈惊鸿没有回答。
她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琉璃瓶,倒出一点透明的液体,涂抹在那块青紫色的皮肤上。
滋滋。
细微的声响传出,像是冷水滴进了热油锅。
那块青紫色的斑块开始蠕动、扩散。
原本杂乱无章的色块,竟然在两人眼皮子底下,缓缓聚拢成形。
陆璟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霍,这老东西玩得挺花啊。”
只见那后颈的皮肤上,赫然浮现出一幅精细至极的刺青。
云雾缭绕,一座巍峨的宫殿悬浮半空,而在宫殿之下,是波涛汹涌、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色大海。
画面极小,只有铜钱大,但那种惊心动魄的压抑感,却扑面而来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刺青。”
沈惊鸿放下琉璃瓶,目光如刀。
“用的是‘鬼见愁’——一种混合了磷粉、白铅和某种深海鱼血的特殊颜料。平时隐于皮下,看不见摸不着。”
她顿了顿,伸出手指,在那幅图案上轻轻一按。
“只有人死后,血液凝固停止流动,体温下降,这东西才会显形。换句话说,这是一个只有给死人看的图腾。”
陆璟盯着那个图案,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敛。
最后一点笑意,也从他那双桃花眼里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“海市蜃楼。”
他吐出四个字,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东西。
沈惊鸿抬头看他。
“认识?”
“我不认识,但我家老头子认识。”
陆璟合上折扇,扇骨在掌心敲得啪啪作响。
“大概二十年前吧,先帝晚年沉迷长生之术,宫里来了个西域画师。那画师不画山水,不画美人,专画这种云端宫殿。”
他指了指尸体脖子上的图案。
“老头子喝醉了跟我说过一次,说那画师其实是个幌子,背后是一个庞大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谍报网,名字就叫‘蜃楼’。”
沈惊鸿看着那个诡异的图案,心里咯噔一下。
如果厉王也是“蜃楼”的人……
那他们之前以为的“造反案”,不过是人家丢出来的一块肉骨头。
“所以,厉王不是下棋的人。”
沈惊鸿声音发冷。
“他就是个棋子。甚至可能……是个弃子。”
陆璟冷笑一声,转身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二郎腿翘得老高。
“看来咱们这次不是钓到了大鲨鱼。”
他仰头看着黑漆漆的房梁,语气里满是嘲弄。
“咱们这是捅了龙王爷的窝啊。”
沈惊鸿看着他那副没正形的样子,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。
那是真正的杀意。
比她手里的刀还要冷。
“怕了?”
沈惊鸿一边收拾工具,一边随口问道。
“怕?笑话。”
陆璟猛地坐直身子,打开折扇用力扇了两下,仿佛要把那股无形的压力扇飞。
“本少爷长这么大,除了怕没钱花,还真没怕过谁。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,把图腾纹在死人身上……”
他站起身,走到厉王尸体旁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“海市蜃楼”的图案。
“那我就把他们的皮一张张扒下来,看看这帮装神弄鬼的家伙,骨头是不是也是黑的。”
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。
这家伙,嘴上说着最怂的话,干的却是最疯的事。
“那就干活吧。”
沈惊鸿把一块白布盖在厉王脸上,遮住了那张死不瞑目的脸。
“这图腾既然显形了,就说明‘蜃楼’觉得厉王已经没有价值了。我们要赶在他们销毁下一条线索之前,把这个画师挖出来。”
陆璟转过身,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
“得嘞,沈大人吩咐,小的哪敢不从。”
他走到门口,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阿鸿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验尸能不能选个饭点之后?看着这块猪肝色的脖子,我今晚的红烧肉是彻底省了。”
沈惊鸿面无表情地把一把沾血的镊子举起来。
“要不我帮你催吐?”
陆璟嗖的一下窜出了门。
“不必!我突然觉得我很饿!能吃下一头牛!”
门外传来他夸张的喊声。
沈惊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随后,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具尸体上。
昏暗的烛光下,那个“海市蜃楼”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。
云雾翻涌,大海咆哮。
像是在嘲笑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。
沈惊鸿拿起柳叶刀,刀尖轻轻抵住那个图案的中心。
“蜃楼是吧?”
她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死人听得见。
“藏得再深,只要有骨头,我就能把你剔出来。”
刀锋划过。
那一小块带着图案的皮肉,被完整地剥离下来。
既然是死人留下的线索。
那就让它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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