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边陲的风沙大得能把人脸皮磨薄一层。
中军大帐里,烛火被风吹得疯狂蹦迪。
陆璟毫无形象地瘫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,手里拿着一根干得能当凶器的羊腿骨,百无聊赖地敲着桌案。
“我说沈大人,沈神医,沈祖宗。”
陆璟把羊腿骨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这都丑时了,就算是生产队的驴,这时候也该歇着嚼两口草料了吧?咱们这是来平叛的,不是来猝死的。”
大帐另一侧,沈惊鸿坐得笔直。
她面前堆着的小山一样的卷宗,比陆璟那颗想偷懒的脑袋还要高。
那是这三个月来,所有阵亡将领的验尸格目。
沈惊鸿头都没抬,手里的朱笔在纸上飞快地勾画。
“你要是困了,可以去睡。”
陆璟翻了个白眼,两条长腿直接架在了桌案上。
“我敢睡吗?我要是睡了,明儿个醒来,指不定就被你当成标本给解剖了。”
沈惊鸿终于停下了笔。
她伸手从那堆“小山”里抽出了三张纸,动作轻盈得像是在抽奖。
“过来。”
陆璟噌的一下就把腿收了回来,动作敏捷得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“怎么?发现好吃的了?还是发现哪家将领私藏了陈年女儿红?”
他凑到沈惊鸿身边,伸长了脖子往那三张纸上看去。
纸上画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人体经络图,还有几行密密麻麻的小楷。
陆璟扫了一眼,撇撇嘴。
“死人,死人,还是死人。这三位我认识,前锋营的赵猛,左翼的钱彪,还有那个整天嚷嚷着要杀进敌方老巢的孙铁头。”
沈惊鸿把那三张格目并排摊开,手指点了点死者的心脏位置。
“你看他们的伤口。”
陆璟眯起眼睛,凑近了些。
格目上记录的致命伤,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点。
“这有什么稀奇的?战场上刀枪无眼,被流矢戳个窟窿不是很正常?”
沈惊鸿摇了摇头。
她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根极细的银探针,又随手抓起桌上那根陆璟啃剩下的羊腿骨。
“如果是流矢或者长枪,伤口边缘会是撕裂状,骨头会呈粉碎性断裂。”
沈惊鸿手腕一抖。
银针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。
“呲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根坚硬的羊腿骨,竟然被她手中的探针钻出了一个小孔。
陆璟眉毛挑了一下。
这女人的手劲,还是这么不讲道理。
沈惊鸿把羊腿骨递到陆璟眼前。
“但如果是高速旋转着刺进去的呢?”
陆璟接过骨头,对着烛光仔细端详。
那个小孔周围的骨质并非碎裂,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整齐的螺旋状纹路。
就像是被一个微型的旋风硬生生钻进去的。
陆璟感觉后背有点发凉。
“这玩意儿钻进肉里,那不得跟绞肉机似的?”
沈惊鸿面无表情地拿回骨头。
“普通刀剑做不到,长枪更做不到。能造成这种伤口的,只有一种兵器。”
她提起笔,在纸上飞快地勾勒出一个形状。
两头尖锐,中间略粗,带着螺旋状的倒刺,看起来像个成了精的钻头。
“峨眉刺的变种,江湖人称‘旋风锥’。”
沈惊鸿把图纸拍在桌上。
“这东西入肉即钻,瞬间绞碎心脏,创口极小,血都流不出来人就没了。最关键的是,拔出来的时候,倒刺会把伤口周围的皮肉顺势带出来,形成这种特殊的螺旋纹。”
陆璟盯着那个图样,眼中的嬉皮笑脸慢慢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“这玩意儿,可不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用的。”
沈惊鸿点了点头。
“这是刺客用的。而且是顶尖刺客,专精点杀。”
大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粘稠。
就像是有人往这干燥的空气里倒了一桶浆糊,让人呼吸都得费点劲。
陆璟直起身子,双手拢在袖子里,在帐篷里来回踱步。
“赵猛,钱彪,孙铁头……”
他嘴里念叨着这三个名字,脑子转得比赌场里的骰子还快。
“这三个人有个共同点。”
沈惊鸿看着他。
“什么?”
陆璟停下脚步,转过身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他们都是主战派里的疯狗。只要一上战场,这仨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,拉都拉不住,非要跟对面拼个你死我活。”
沈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也就是最不听话的人。”
陆璟打了个响指。
“宾果!答对了,可惜没有奖励。”
他走到那张巨大的行军地图前,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。
“这三个月来,咱们跟叛军打得有来有回,看似热闹,其实战线一步都没推过去。每次这仨人想要带头冲锋,打破僵局的时候,就‘意外’阵亡了。”
陆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嘲讽。
“报上来全是‘乱军之中力战而亡’。我之前还纳闷,这仨人武功不弱,亲兵又多,怎么死得跟排队领盒饭似的那么整齐。”
沈惊鸿把那三张格目叠在一起。
“死因相同,伤口一致。这不是意外,是清洗。”
陆璟转过身,靠在地图架上,眼神冷得像外面的风沙。
“‘蜃楼’不光控制了厉王那个傀儡,他们的触手,早就伸进了咱们的大营里。”
他伸出右手,虚空抓了一把。
“这是一场被人操控的赌局。庄家不想让这局太快结束,也不想让任何一方赢得太轻松。他们要的是消耗,是混乱,是把这潭水搅得越浑越好。”
沈惊鸿看着他。
“所以,这就是你一直按兵不动的原因?”
陆璟耸了耸肩,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
“我这不是怕死吗?你看,连孙铁头那种硬汉都被钻成了麻花,我这细皮嫩肉的,哪经得起折腾。”
沈惊鸿懒得理他的鬼话。
她知道,这个男人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势。
如果现在贸然出击,不仅破不了局,反而会把脖子伸到对方的刀口下。
“能不能查出这兵器的来源?”
陆璟问道。
沈惊鸿摇了摇头。
“这种兵器太偏门,只有死士才会用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帐篷的阴影处。
“能在万军之中,悄无声息地摸到主将身边,一击毙命再全身而退。这样的身手,整个大营里,除了你那个不知所踪的暗卫阿七,我想不出第二个人。”
陆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别闹,我家阿七可是良民,顶多就是杀鸡的时候手快点。”
就在这时,帐帘被人一把掀开。
一阵狂风夹着沙子灌了进来,差点把桌上的蜡烛吹灭。
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副将冲了进来,手里捏着一份名单,气喘吁吁。
“陆大人!沈……沈先生!”
副将看到沈惊鸿手里那根被钻了孔的羊腿骨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这两人大半夜不睡觉,在这儿虐待食物?
陆璟一秒钟切换回纨绔模式,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。
“慌什么?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,你这身高也就刚刚好不用操心。”
副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“不是……大人,您让末将查的今晚巡夜名单,有……有问题。”
陆璟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。
但他语气依然轻飘飘的。
“哦?怎么个有问题法?是有人偷懒睡觉,还是有人聚众赌博没叫我?”
副将咽了口唾沫,把名单递了过去。
“今晚负责中军大帐外围巡视的第三小队,十二个人……全都不见了。”
大帐里瞬间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沈惊鸿手中的柳叶刀无声滑落掌心。
陆璟接过名单,看都没看一眼,直接把它揉成一团,扔进了火盆里。
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团。
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
“十二个人,人间蒸发。”
陆璟笑了。
笑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看来咱们刚才猜错了。”
沈惊鸿看向他。
“哪里错了?”
陆璟拍了拍手上的纸灰,从腰间摸出那把紫檀骨扇,“唰”的一声展开。
“庄家不是不想让这局结束。”
他转过头,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,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他们是觉得,咱们这两个碍事的看客,活得有点太久了。”
陆璟把扇子一合,在手心里敲了敲。
“阿鸿。”
“嗯?”
“准备干活了。”
陆璟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。
“既然他们喜欢玩螺旋升天,那咱们今晚就给他们表演一个,什么叫落地成盒。”
沈惊鸿默默地收拾好桌上的格目,将柳叶刀插回腰间的皮扣里。
“那个词叫‘落地生根’。”
“都一样,反正今晚过后,这大营里的土,肯定得肥上三圈。”
陆璟大步向帐外走去。
“那个谁,副将是吧?去,把我的火药箱子搬出来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。
“大人,咱们要炸谁?”
陆璟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清澈而愚蠢。
“炸鱼。”
“这沙漠里哪来的鱼?”
陆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“脑子里的水多了,自然就有鱼了。”
沈惊鸿路过副将身边,拍了拍那个已经彻底懵圈的汉子的肩膀。
“别听他的。”
副将松了口气,还好有个正常人。
沈惊鸿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。
“他是要炸粪坑。”
副将:“……”
这两人真的是来平叛的吗?
怎么感觉比叛军还危险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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