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王的帅帐现在乱得像被三千只二哈组团拆迁过一样。
陆璟手里拎着一只镶金嵌玉的夜壶,对着光看了半天,脸上写满了嫌弃。
“这就是那个号称‘西北狼王’的品味?”
他把夜壶随手往身后一抛,精准地砸在刚进门的副将怀里。
“赏你了,拿回去盛饭,够大。”
副将捧着那只还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夜壶,整个人都裂开了。
这特么是夜壶啊!大人!
谁家盛饭用这个?这是要吃还是要在饭桌上直接轮回?
沈惊鸿正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把小镊子,小心翼翼地夹起地毯缝隙里的一根头发。
她头也不回地说道。
“那是厉王用来装酒的。”
陆璟动作一僵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沈惊鸿把头发放进证物袋里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。
“我看你拿得很顺手,以为你好这一口。”
陆璟:“……”
他觉得自己不仅手脏了,连灵魂都受到了暴击。
“搜了半个时辰,除了这堆破烂,连个铜板都没看见。”
陆璟一屁股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,翘起了二郎腿。
“这厉王穷得只剩裤衩了吧?造反是需要经费的,难道他打算用爱发电?”
沈惊鸿站起身,目光扫过帐篷角落里的一尊佛像。
那佛像慈眉善目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看着跟这充满杀伐之气的军营格格不入,就像是把林黛玉放进了梁山泊聚义厅。
“陆璟,那个。”
沈惊鸿抬了抬下巴。
陆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乐了。
“哟,这老小子还信佛?一边杀人一边念经,是想让阎王爷给他打个八折?”
他走过去,伸手在那佛像的大光头上摸了一把。
手感不错,盘得很圆润。
“空的。”
陆璟的手指在佛像头顶敲了敲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藏东西都不舍得买个保险柜,差评。”
他从靴子里摸出一根细铁丝,在那佛像底座上捅咕了两下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佛像的底座弹开,掉出来一本蓝皮的书。
陆璟捡起来一看,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——《金刚经》。
“还真是经书?”
他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全是经文,看得人脑仁疼。
“这玩意儿能干嘛?拿去感化刑部大牢里的那些死刑犯?告诉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,然后大家一起快乐地吃牢饭?”
沈惊鸿走过来,接过经书。
她的手指修长,指尖带着常年接触药水的淡淡凉意。
“你没发现吗?”
“发现什么?这书纸质不错,适合上厕所?”
沈惊鸿白了他一眼,指着经文上的几个字。
“这页的墨迹,深浅不一。”
陆璟凑过去一看。
果然。
虽然乍一看都是黑字,但如果迎着光看,有些字的墨色明显要比周围的字淡那么一丢丢。
如果不仔细看,只会以为是写字的时候墨没蘸饱。
但在沈惊鸿这种连尸体骨缝里的泥都要扣出来研究的强迫症眼里,这就是巨大的破绽。
“水……云……雨……雪……”
陆璟眯起眼睛,把那些墨色稍淡的字连起来念了一遍。
“全是带水字头或者雨字头的?”
沈惊鸿翻到下一页。
“这里也是。”
陆璟摸了摸下巴,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玩味。
“这厉王是不是五行缺水啊?还是说他其实是个潜伏在沙漠里的龙王,随时准备歪嘴一笑?”
“别贫。”
沈惊鸿打断了他的胡扯。
“这是‘蜃楼’的密文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之前在死士身上搜到的令牌,上面刻着一只在大海迷雾中若隐若现的蛤蜊——蜃。
“蜃气成楼,虚实难辨。水云之间,便是真身。”
陆璟接过经书,脑子转得飞快。
作为京城第一纨绔,他玩过的文字游戏比厉王吃过的米都多。
“如果把这些偏旁部首去掉……”
他的手指在书页上飞快划过。
原本的一句“如露亦如电”,去掉了特定的偏旁后,剩下的部分竟然拼凑出了两个字。
——青州。
陆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他又翻了一页,如法炮制。
——顺天府,王记豆腐铺。
——礼部侍郎府,后厨,张三。
——城南破庙,乞丐头子,洪七。
陆璟合上书,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。
“好家伙。”
他轻笑了一声,但这笑声里没半点温度。
“这是把我家后院当菜园子了啊,想种什么就种什么。”
这份名单里,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。
全是些不起眼的小角色。
卖豆腐的大婶,倒夜香的老头,甚至是某位大人家里那个只会做红烧肉的厨子。
可正是这些人,像白蚁一样,一点点啃食着大邺这棵看似参天的大树。
平时看不出来,等到大风一吹。
轰隆一声。
树就塌了。
“王记豆腐铺……”
陆璟磨了磨后槽牙。
“那家的豆腐脑我喝了三年,老板娘还送过我咸菜。合着她每次看我的眼神不是慈祥,是在看一具行走的尸体?”
沈惊鸿看着他。
“也许是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羊。”
陆璟捂着胸口,一脸受伤。
“扎心了老铁。”
他把那本《金刚经》往怀里一揣,拍了拍胸口。
“这玩意儿比厉王的脑袋值钱多了。”
帐帘外。
寒风呼啸,吹得火盆里的炭火忽明忽暗。
陆璟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,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但眼底的杀意却浓得化不开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“拔营,回京。”
副将正在门口跟那只夜壶大眼瞪小眼,听到命令连忙冲进来。
“大人,咱们不打扫战场了吗?那些俘虏……”
陆璟摆了摆手,像是在赶苍蝇。
“剩下的事交给那个谁……哦对,交给那个来蹭军功的监军。咱们有更重要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陆璟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回家抓耗子。”
……
营帐外。
几十辆马车正在整装待发,士兵们忙碌地搬运着粮草和辎重。
一个穿着灰色布衣,背着大书箱的文书低着头,混在人群中。
他看起来老实巴交,背稍微有点驼,就像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老实人。
路过陆璟身边时,他不小心脚下一滑,手里的书箱重重地磕在地上。
“哎哟!”
文书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,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散落出来的笔墨纸砚。
“大人恕罪!大人恕罪!小人该死!”
陆璟停下脚步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纨绔子弟特有的不耐烦。
“看着点路,本官这双靴子可是限量版,踩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。”
文书吓得瑟瑟发抖,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是是是,小人眼瞎,小人这就滚。”
陆璟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步,拉着沈惊鸿上了马车。
“真是晦气,出门就碰见个冒失鬼。”
马车的帘子放下。
车轮滚滚向前,扬起一阵黄沙。
那个跪在地上的文书慢慢抬起头。
那张原本唯唯诺诺的脸上,此刻却挂着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。
他看着陆璟马车离去的方向,眼神就像是一条藏在阴沟里的毒蛇,正在吐着信子。
“抓耗子?”
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低声喃喃。
“陆大人。”
“谁是猫,谁是耗子……”
“还说不定呢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,重新背起那个沉重的书箱,佝偻着背,混进了那群像蚂蚁一样忙碌的士兵中。
风沙更大了。
掩盖了所有的脚印,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。
马车里。
陆璟脸上的嫌弃瞬间消失。
他靠在软垫上,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,扇骨在指尖飞快旋转。
“刚才那个文书。”
沈惊鸿正在擦拭柳叶刀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?”
“他身上的墨味儿不对。”
陆璟眯起眼睛,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狐狸。
“普通的松烟墨,只有淡淡的松香味。但他身上……”
“有一股很淡的腥味。”
沈惊鸿接过了话茬。
“像是蛇胆。”
陆璟打了个响指。
“宾果。”
“看来这只耗子,胆子挺肥啊,都敢在猫鼻子底下跳舞了。”
他猛地合上折扇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啪”。
“阿鸿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有预感,这次回京的路,恐怕会很热闹。”
沈惊鸿把刀插回鞘中,闭上眼睛养神。
“热闹点好。”
“省得我想睡觉。”
陆璟看着她冷淡的侧脸,忍不住凑过去贱兮兮地问了一句。
“那要是太热闹了,有人想杀我不成怎么办?”
沈惊鸿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那我就先验尸,再报仇。”
“你就不能盼我点好?”
“不能。”
“……”
陆璟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这世道。
想做个安静的美男子,怎么就这么难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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