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的老宅子空置了太久,推开门的时候,灰尘像是热情好客的东道主,劈头盖脸地扑了人一身。
陆璟手里拿着把秃了毛的鸡毛掸子,站在门口咳得惊天动地。
“咳咳……这灰尘也是陈年的吧?劲儿真大。”
他一边挥舞着掸子试图杀出一条血路,一边还不忘回头贫嘴。
“媳妇儿,咱这算是‘吃土’的最高境界了吧?直接吃祖宗传下来的土。”
沈惊鸿没理他。
她站在母亲生前的闺房里,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被防尘布盖着的旧家具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就像是你在解剖台上面对一具沉默多年的白骨,虽然它什么都没说,但你知道它肚子里全是故事。
只不过这次,躺在解剖台上的,是她自己的回忆。
“青鸾,把窗户都打开。”
沈惊鸿吩咐了一声,正在角落里跟蜘蛛网搏斗的小丫头脆生生地应了一句。
阳光争先恐后地挤进来,照亮了屋子中央那个落满灰尘的绣架。
绣架上绷着一块泛黄的绢布,上面是一幅没绣完的《百鸟朝凤》。
说是百鸟,其实就绣了一只半。
那只凤凰的尾巴秃了一半,看着跟刚被拔了毛准备下锅似的。
陆璟凑了过来,脑袋搁在沈惊鸿肩膀上,盯着那只秃尾巴凤凰看了半天。
“岳母大人的画风……挺狂野啊。”
他摸了摸下巴,一本正经地评价。
“你看这凤凰的眼神,三分薄凉,三分讥笑,还有四分漫不经心,一看就是只经历过社会毒打的神鸟。”
沈惊鸿白了他一眼。
“那是鸳鸯。”
陆璟沉默了两秒。
“哦,鸳鸯啊。”
他指着那长得像鸡冠子一样的头顶。
“这鸳鸯是不是伙食太好,痛风了?”
沈惊鸿没工夫听他瞎扯淡。
她盯着那幅绣品,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。
不对劲。
作为一名职业病晚期的仵作,她看世界的方式跟正常人不太一样。
别人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。
她看山是骨骼走向,看水是血液流速。
此刻,在她眼里,这幅绣品根本不是什么鸳鸯戏水,而是一具布满疑点的“尸体”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
沈惊鸿指着鸳鸯翅膀上的一排羽毛。
“这一针,用了回针法,线头藏在背面。”
“再看这一针,直接平铺,线脚却比旁边短了三分之一。”
陆璟眨了眨眼,把脸凑得更近了些,差点戳到绣花针上。
“咋了?岳母大人这是在绣花的时候手抖了?还是线不够了?”
“不可能。”
沈惊鸿斩钉截铁。
“我娘是江南织造出身,闭着眼都能把龙袍上的龙鳞绣出立体感。这种低级错误,就像是你写奏折的时候把‘皇上’写成‘黄桑’一样离谱。”
陆璟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别乱比喻,这可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沈惊鸿没理会他的耍宝,她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——这是西洋传来的稀罕物,被她征用成了验尸工具。
镜片下,那些原本看似杂乱无章的针脚,瞬间被放大了数倍。
长,短,长,长,短。
疏,密,疏,疏,密。
沈惊鸿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这哪里是针法失误。
这分明就是一种排列组合!
一种只有她们母女俩才懂的游戏。
小时候,母亲为了教她认字,常常在手帕上用这种长短针脚绣出她的名字。
长针代表阳声韵,短针代表阴声韵,针距代表笔画。
那是她们母女间的摩斯密码。
“拿纸笔来!”
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发颤,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。
陆璟瞬间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
他没问为什么,反手从袖子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炭笔——这是他为了随时记录看谁不顺眼好以后穿小鞋用的。
“念。”
陆璟铺开纸,笔尖悬停。
沈惊鸿死死盯着那些针脚,语速极快。
“羽翼第三排,长三短二,间距五。”
“赵。”
陆璟手腕翻飞,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“赵”字。
“颈部第二针,逆向走线,长一短四。”
“钱。”
“尾羽缺口处,双线并绕,无结。”
“孙。”
随着沈惊鸿的报数,一个个姓氏像是一颗颗带血的钉子,被狠狠钉在纸上。
赵、钱、孙、李、周、吴、郑、王……
但这并不是百家姓的顺序。
陆璟看着纸上逐渐成形的名单,脸色越来越沉,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,此刻结满了冰碴子。
“这一针……断了。”
沈惊鸿的手指停在鸳鸯心脏的位置。
那里有一根红线,只绣了一半,针尖还插在布里,像是被突然打断的呼吸。
那个字没绣完。
只有一个“西”字头。
那是……贾?还是甄?
沈惊鸿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,指尖冰凉得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冰窖里拖出来的尸块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看向陆璟。
“这份名单……”
陆璟把那张纸撕下来,折好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跟我在厉王府那个老秃驴的佛经夹层里,破译出来的‘蜃楼’潜伏名单,重合了八成。”
陆璟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道惊雷,在沈惊鸿耳边炸开。
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。
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,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。
沈惊鸿感觉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闭环了。
为什么母亲身体一向康健,却突然暴毙?
为什么父亲在母亲死后性情大变,甚至不惜背上“庸医”的骂名也要把她藏在乡下?
原来,这根本不是什么后宅妇人的病逝。
这是一场灭口。
母亲不是在绣花。
她是在用手里的针线,记录这个国家的毒瘤。
她把那些卖国求荣的名字,一针一线地缝进了这只注定飞不起来的鸳鸯里。
“她……早就发现了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哑得厉害,眼眶瞬间红了一圈,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。”
“这只鸳鸯心脏上的那一针,不是没绣完。”
“是那个杀手,已经站在她身后了。”
沈惊鸿闭上眼。
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。
昏黄的灯光下,温柔美丽的妇人手里捏着针,听到了门外沉重的脚步声。
她没有尖叫,没有逃跑。
她只是平静地把针插进布里,留下了最后的线索。
然后,坦然赴死。
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了沈惊鸿冰凉的指尖。
陆璟的手很热,掌心还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,硌得人心里发安。
“岳母大人这针线活,确实不怎么样。”
陆璟看着那幅绣品,突然开口。
沈惊鸿愣了一下,睁眼瞪他。
都什么时候了,这货还要嘴贱?
陆璟伸出手,轻轻抚平了绣品上的一处褶皱。
“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绣得跟儿童简笔画似的,害得那些杀手搜了八百遍都没看出来。”
“这哪里是绣花。”
“这分明是顶级加密技术。”
陆璟转过头,看着沈惊鸿,嘴角勾起一抹笑,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平日里的不正经。
“媳妇儿,咱娘这手艺,是留给咱们用来杀人的。”
咱娘。
这两个字像是一块滚烫的炭火,熨平了沈惊鸿心底那点彻骨的寒意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将胸腔里那股想要嘶吼的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她是沈惊鸿。
她是全天下最好的仵作。
尸体不会撒谎,遗物也不会。
母亲用命换来的证据,不是让她在这里哭哭啼啼的。
“还有几个名字没对上。”
沈惊鸿抽出腰间的柳叶刀,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寒芒。
她指着名单上剩下的几个姓氏。
“这几个,厉王的名单里没有。”
陆璟看了一眼,冷笑一声。
“厉王那个蠢货,被人当枪使了还觉得自己是执棋人。”
“这几个人,藏得比王八还深。”
“不过既然名字都在这儿了……”
陆璟合上折扇,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那就一个都别想跑。”
“今晚吃什么?”
沈惊鸿突然问了一句。
陆璟一愣,显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维。
“啊?吃……红烧肉?”
沈惊鸿点了点头,把那幅绣品小心翼翼地取下来,卷好,放进随身的工具箱里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收殓一具尸骨。
“好,多放点糖。”
“吃饱了,才有力气去刨这帮孙子的祖坟。”
陆璟看着她挺直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心疼,但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。
他转过身,对着那空荡荡的绣架,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。
“娘,您放心。”
“这幅《百鸟朝凤》,剩下的那一半……”
“小婿拿他们的血,给您补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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