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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试探与交心

作者:南初允1 当前章节:603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3 23:01

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,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。

那是一种混合了三十年陈酿酒香、腐烂尸臭、以及某种能把人天灵盖都掀开的化学药剂酸味。

陆璟缩在车厢角落,手里紧紧捏着折扇,扇得像个直升机螺旋桨。

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,比当年在火场里还要窒息。

对面坐着的那个女人,正一脸淡定地抱着一盆冒着诡异绿泡的“回光水”,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刚出生的亲儿子。

“沈姑娘,”陆璟终于忍不住了,声音发颤,“能不能把你那个‘儿子’放下?哪怕盖个盖子也行啊,本少爷感觉自己的鼻毛都要被烧卷了。”

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盆。

“这是科学。”

她面无表情地纠正。

“这是生化武器!”陆璟崩溃,“要是让御史台那帮老顽固闻见,明天参我的折子能把刑部大门堵死,罪名我都想好了——刑部侍郎陆璟,私炼尸油,意图谋反!”

沈惊鸿想了想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新手帕,盖在了盆上。

“好了。”

陆璟:“……”

这特么有什么区别吗!这就好比给老虎戴个口罩,它就不吃人了吗!

马车终于停在了一处挂着“锦绣坊”烫金招牌的铺子前。

陆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跳下车,大口呼吸着充满京城尘土味的新鲜空气,第一次觉得马粪味也是如此亲切。

“到了。”

他整理了一下被熏皱的锦袍,瞬间切换回了那副“京城首富、人傻钱多”的纨绔嘴脸,手中折扇“唰”地展开,摇得风流倜傥。

“进去吧,沈大法医,今儿本少爷带你体验一下,什么叫作万恶的资本主义。”

沈惊鸿抱着盆下了车,抬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招牌。

锦绣坊。

京城最大的销金窟,一件衣服能抵普通人家三年的口粮。

“我不进去。”沈惊鸿站在门口,像根木桩子,“这里面的衣服布料太娇贵,血液渗透率太高,不好清洗,而且袖口太窄,藏不下我的柳叶刀。”

陆璟脚下一个踉跄。

他转过身,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不仅没有丝毫审美、满脑子还只有解剖的女人。

“沈惊鸿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我们要去的是刘公公的寿宴,不是去他在城外的乱葬岗!”陆璟压低声音咆哮,“你穿这一身沾满尸臭的衙役服去,是打算在寿宴上直接给他送终吗?虽然我是很想这么干,但咱能不能讲究点策略?比如先混进去,吃饱了再送?”

沈惊鸿低头闻了闻自己。

“福尔马林明明很提神。”

虽然嘴上这么说,但她还是把那盆回光水递给了旁边一脸惊恐的车夫——也就是那个只会喊“少爷快跑”的老仆。

“拿好。”沈惊鸿叮嘱道,“别晃,晃洒了你的手就没了。”

老仆手一抖,差点直接跪下。

……

锦绣坊内,香风阵阵。

掌柜的一见陆璟,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。

“哎哟,这不是陆侍郎吗!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今儿是有哪位红颜知己要……”

掌柜的话还没说完,就看见了跟在陆璟身后,一身黑衣、面若冰霜、浑身散发着“生人勿近、死人请进”气息的沈惊鸿。

掌柜的卡壳了。

这……这位姑娘的气质,稍微有点特别啊。

不像是来买衣服的,倒像是来收保护费的,或者是来……索命的?

“咳。”陆璟用折扇敲了敲柜台,扔出一锭金子,“别看了,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。把你们店里最贵的、最难穿的、最能显摆身份的衣服都拿出来。”

“好嘞!”掌柜的一见金子,立刻把“索命”这茬给忘了。

只要钱到位,阎王爷来了都得给量量三围。

半个时辰后。

陆璟坐在贵宾室的太师椅上,百无聊赖地喝着茶。

他在想案子。

刘公公是宫里的老人,也是清流党在内廷的眼线。那个“百美图”的订单,就是送给他的寿礼。如果能在那件衣服上做文章,或许能逼出点东西。

但这很冒险。

这就像是在老虎屁股上拔毛,拔好了是英雄,拔不好就是加餐。

就在这时,试衣间的帘子动了。

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。

陆璟漫不经心地抬起头,刚想用他那毒舌技能挑剔一番,比如“像个裹了彩纸的粽子”或者“穿出了暴发户奔丧的气质”。

然而,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
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。

走出来的女子,身着一袭流光锦裁制的长裙。

这种布料在烛光下会流动着如同水波般的光泽,贵得令人发指,通常只有宫里的娘娘才穿得起。

淡紫色的裙摆层层叠叠,却不显得臃肿,反而衬托出一种飘逸的仙气。

沈惊鸿平日里总是束起的头发被放了下来,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,几缕发丝垂在耳侧。

她那张常年面对尸体而显得过于冷硬的脸,在华服的映衬下,竟然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。

不是那种庸脂俗粉的媚俗。

而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寒剑,剑身上映着晚霞的冷艳。

美,且锋利。

陆璟手中的茶杯微微倾斜,几滴茶水洒在了袍子上都没发觉。

直到沈惊鸿开口。

“这衣服不行。”

她皱着眉,伸手扯了扯领口,一脸嫌弃。

“领口太紧,勒得慌,影响脑部供血,会导致判断力下降。”

她又踢了踢裙摆。

“裙摆太长,如果遇到突发情况需要逃跑或者追击,这玩意儿就是绊脚石。而且这布料摩擦系数太小,抓不住人。”

最后,她抬起袖子,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。

“最重要的是,袖子太大,容易沾上血迹,不好洗。”

陆璟:“……”

美好的气氛瞬间碎了一地,拼都拼不起来。

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沈惊鸿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你能不能闭嘴?”陆璟按着太阳穴,“你就当个哑巴美人,行吗?算我求你了。”

沈惊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。

“是你让我换的。”

“我是让你换衣服,没让你给衣服做尸检报告!”

陆璟站起身,围着她转了一圈,眼中的惊艳虽然被刚才的吐槽冲淡了不少,但眼底深处还是闪过一丝复杂。

这女人,平时把自己裹得像个铁桶,没想到稍微收拾一下,竟然是个祸水级别的。

“行了,就这件。”

陆璟大手一挥,豪气干云。

“掌柜的,打包!哦不对,直接穿着走!旧衣服扔了!”

“旧衣服不能扔。”沈惊鸿立刻反驳,“那里面还有我刚取出来的半块人皮样本。”

掌柜的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上。

……

再次回到马车上,气氛变得有些微妙。

沈惊鸿穿着那身价值连城的流光锦,坐姿却依然像是在解剖台前一样端正笔直。

陆璟看着她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极短,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

就是这双手,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把一具尸体拆解成两百零六块骨头,也能在火场中毫不犹豫地抓起滚烫的门闩。

“沈姑娘这双手,真是巧夺天工。”

陆璟摇着扇子,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。

“剖尸利落,绣花想必也不差吧?不知师承何处?京城里能教出这种手艺的师父,可不多。”

他在查她。

虽然已经猜到了她是沈青云的女儿,但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,或者露出更多的破绽。

沈惊鸿连眼皮都没抬。

“家父早亡,家里穷,买不起针线,只能拿死猪练手。练着练着,就发现猪和人也没什么区别。”

她淡淡地回击。

“倒是陆大人,刚才在店里扔金子的那一手腕力,还有之前在停尸房里接住我飞刀的反应速度,可不像是天天在青楼里抱姑娘练出来的。”

沈惊鸿转头,目光如刀,直刺陆璟的双眼。

“陆大人的擒拿手,走的是刚猛一路,倒像是军中的路数。怎么,刑部侍郎还兼职去边关杀敌了?”

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,仿佛有火花带闪电。

谁也没说破,但谁都听懂了。

陆璟心中暗笑。

这女人,警惕性真高,像只炸毛的猫,稍微靠近一点就亮爪子。

不过,他喜欢。

这京城里,戴着面具做人的人太多了,多到让他恶心。

难得遇到一个虽然也戴着面具,但面具底下藏着的不是虚伪,而是另一把刀的人。

“沈姑娘说笑了。”

陆璟合上折扇,身子微微前倾,凑近了一些。

“本少爷这身手,那是在赌坊里被人追债练出来的。毕竟跑得慢的,腿都被打断了。”

“是吗?”

沈惊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。

“那陆大人欠的债可真不少,能把轻功练到踏雪无痕的地步。”

“彼此彼此。”陆璟笑得像只老狐狸,“沈姑娘剖过的猪也不少,能把刀法练到庖丁解牛的境界。”

一种诡异的默契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
他们都有不能说的秘密。

他是陆家灭门案的幸存者,顶着死人的名字活着。

她是罪臣之女,隐姓埋名在黑暗中寻找真相。

他们都是行走在刀尖上的鬼魂。

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。

沈惊鸿身子一歪,陆璟下意识地伸手去扶。

他的手掌宽厚温热,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。

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。

沈惊鸿稳住身形,并没有像一般女子那样惊慌失措或者脸红心跳,而是反手扣住了陆璟的脉门。

“脉搏沉稳有力,心率八十,没有心虚的迹象。”

她松开手,给出了诊断。

“陆大人,你是个天生的骗子。”

陆璟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
“哈哈哈哈哈!好!骂得好!”

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这么多年,所有人都骂他是废物、败家子、烂泥扶不上墙。

只有她,骂他是骗子。

这简直是对他演技的最高赞赏。

笑够了,陆璟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,扔给了沈惊鸿。

沈惊鸿接住。

是一把匕首。

只有巴掌大小,刀鞘上镶嵌着宝石,看起来像是个装饰品,但抽出来一看,寒光凛冽,吹毛断发。

“这玩意儿比你的柳叶刀好藏。”

陆璟收敛了笑容,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。

“今晚的宴会,是龙潭虎穴。刘公公那个老阉人,心理变态得很,最喜欢折磨人。我虽然是个侍郎,但在那种场合,也不一定能时刻护着你。”

他看着沈惊鸿的眼睛,认真地说道。

“这东西藏好。哪怕是用来削水果,也比你的手术刀顺手。”

沈惊鸿握着匕首,指腹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花纹。

冰凉的触感,却让她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温度。

“如果暴露了呢?”

她问。

陆璟挑了挑眉,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

“若是暴露了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指了指自己的脖子。

“就挟持我。”

“我是刑部侍郎,又是陆家的独苗,这京城里想让我死的人虽然多,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我死的人,还没出生呢。你挟持我,没人敢动你。”

这也算是他这个“纨绔”最后的用处了。

当个挡箭牌。

沈惊鸿看着他,眼神有些古怪。

她突然伸出手,手中的匕首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刀花,然后冰凉的刀背轻轻贴在了陆璟的脖颈动脉上。

速度快得陆璟都没反应过来。

“陆大人。”

沈惊鸿的声音清冷,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疯劲儿。

“你的颈动脉位置很好找,切口只要三寸就能致命。”

她收回匕首,藏进了宽大的袖袍里。

“不过,挟持你这种战术太低级了,而且你的演技太浮夸,容易穿帮。”

陆璟摸了摸脖子,感觉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。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沈惊鸿转头看向窗外,远处,刘公公府邸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,像是一头张开大口的巨兽。

“若是暴露了……”

她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、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。

“我会先杀了那个太监。”

“擒贼先擒王,杀了他,场面就会混乱。混乱,就是最好的掩护。”

陆璟看着她。

此时此刻,她身上那股书卷气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悍。

这哪里是什么大家闺秀。

这分明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女修罗。

但他却觉得,此刻的她,比刚才穿着流光锦走出来的时候,还要顺眼一万倍。

“好。”

陆璟一拍大腿,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
“够狠!够疯!我喜欢!”

“咱们就去把那老阉人的寿宴,变成他的丧宴!”

“不过在此之前……”

陆璟指了指沈惊鸿的头顶。

“你能不能把你头上的那根簪子插正一点?都要掉下来戳死你自己了。”

沈惊鸿摸了摸头。

“这是凶器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如果匕首掉了,这根簪子可以直接从眼眶刺入大脑,破坏脑干,瞬间毙命。”

陆璟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
累了。

毁灭吧。

这女人没救了。

马车缓缓停下。

外面的喧嚣声扑面而来。

陆璟睁开眼,眼底的无奈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那副熟悉的、玩世不恭的面具。

“走吧,沈姑娘。”

他伸出手,做了一个请的姿势。

“好戏,开场了。”

沈惊鸿没有去扶他的手,而是自己跳下了车,顺手整理了一下裙摆,确保那把匕首处于随时可以拔出的位置。

“记住。”

她在踏入大门前,低声对陆璟说道。

“别死在我前面。”

“不然没人给我付验尸费。”

陆璟手中的折扇一顿,随即笑骂了一句:

“财迷。”

两人并肩,踏入了那片灯红酒绿的深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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