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乱葬岗的风向来不懂礼貌,刮在脸上跟砂纸打磨似的,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地方风水不好。
陆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地里,手里还拎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和两坛子酒。
他那双在此刻显得格外多余的云锦粉底官靴,此刻已经糊满了黄泥,看着就像两只刚出炉的叫花鸡。
“我说沈大人,沈女侠。”
陆璟把烧鸡往高处提了提,生怕蹭到杂草。
“咱娘这住得也太偏了点,这要是想点个外卖,骑手都得加收两百文跑腿费。”
沈惊鸿走在前面,背挺得像杆标枪。
她手里没拿祭品,只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。
那是吃饭的家伙,也是保命的家伙。
“你要是累了,可以在那边树底下歇着。”
沈惊鸿头也不回,脚步声在枯叶上踩出咔嚓咔嚓的脆响。
“等会儿要是真有鬼出来,你正好负责喂饱它们。”
陆璟翻了个白眼,快走两步追上去。
“那不行,我是来尽孝道的,哪有女婿第一次上门就把岳母一个人丢下的道理。”
他嘴上跑着火车,眼神却在四周警惕地扫了一圈。
这地方太静了。
静得连只乌鸦都不愿意叫唤,只有风穿过墓碑缝隙时发出的呜呜声,听着像有人在便秘时发出的呻吟。
前面就是沈母的墓。
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包,立着一块刻字都快被风化磨平的青石碑。
沈惊鸿停下了脚步。
她没说话,也没哭,只是死死盯着墓碑前的那一小块空地。
空气突然凝固。
陆璟感觉不对劲,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,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了?是不是觉得这地方太简陋?回头我让人……”
“土不对。”
沈惊鸿打断了他。
她蹲下身,伸出两根手指,在墓碑根部的泥土上捻了捻。
指尖传来湿润粘腻的触感。
“这里是背阴面,常年照不到太阳,土质应该是板结发黑的。”
沈惊鸿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一股淡淡的生土腥气。
“但这层土是松的,而且颜色偏黄,像是从深层翻上来的新土。”
陆璟眉毛一挑,把烧鸡和酒坛子往旁边一搁,折扇“唰”地一下展开,遮住了半张脸。
“有人动过?”
沈惊鸿站起身,目光比手里的柳叶刀还要冷。
“不仅动过,还把上面的青苔重新铺了一遍。”
她指着墓碑右下角一块不起眼的绿色。
“青苔也是有脾气的,长在石头上的和长在土里的不一样。这块青苔根部带着石屑,却被硬生生按进了泥里。”
这活干得挺细致。
可惜,遇上了沈惊鸿。
在她眼里,这世上所有的伪装都是在裸奔。
“谁这么缺德?”
陆璟收起折扇,用扇骨敲了敲墓碑。
“刨绝户坟这种事,一般都是我有生之年想干但还没来得及干的,居然被人抢了先?”
就在这时,不远处的一座破茅草屋后面,探出一个灰扑扑的脑袋。
是个看坟的老头。
那老头看着这边衣着光鲜的一男一女,尤其是那个拿着扇子敲墓碑的红衣男子,吓得缩了缩脖子,转身就想溜。
“大爷,别走啊!”
陆璟眼尖,身形一晃,像只大红色的扑棱蛾子一样飘了过去,直接挡在了老头面前。
“聊十文钱的?”
老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。
“官……官爷,我什么都没看见!我真没看见!”
陆璟笑眯眯地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子,在手里抛了抛。
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,稳稳落在手心。
“看见没看见的不要紧,主要是想听您编个故事。”
他蹲下身,把银子塞进老头手里,顺便帮老头拍了拍肩膀上的灰。
“前两天晚上,这儿是不是挺热闹?”
老头捏着银子,手抖得像是在筛糠,眼神往沈母那座坟瞟了一眼,又迅速收回来。
“是……是有动静。”
老头咽了口唾沫,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。
“三天前……不对,四天前的半夜,来了好几个人。”
“黑灯瞎火的,也没点灯笼,就听见铁锹铲土的声音。”
“那动静大啊,咔嚓咔嚓的,听得我心慌。”
沈惊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陆璟身后,阴影笼罩下来,压迫感十足。
“他们带走什么了吗?”
老头哆嗦了一下,往后缩了缩。
“没……好像没带走啥。”
老头回忆着,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菊花。
“倒是往里面……倒了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水。”
老头比划了一下。
“好几桶水,那味儿冲得很,像是……像是烂咸菜缸子炸了。”
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烂咸菜味?
不。
那是化尸水混合了腐肉的味道。
有人想销毁尸体!
陆璟显然也反应过来了,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阴沉。
“好家伙。”
陆璟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这是生怕咱们查不出东西,赶着来帮忙毁尸灭迹啊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惊鸿。
沈惊鸿正死死盯着那座孤坟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像蜿蜒的小蛇。
那是她的母亲。
埋在这里七年,连死了都要被人再折腾一遍。
这种愤怒不是火山爆发式的喷涌,而是岩浆在地底流动的沉闷与灼烧。
“陆璟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句梦话。
“我要开棺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来,旁边的看坟老头白眼一翻,差点直接抽过去。
在大邺朝,挖人祖坟是死罪。
就算是亲闺女挖亲娘的坟,那也是大不孝,是要被戳脊梁骨戳到死的。
陆璟没有丝毫惊讶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天色,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哆嗦的老头。
“行。”
陆璟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,扔到老头怀里。
“刑部办案,征用你的铁锹。”
“另外,去路口守着,谁来都不许进。”
“要是放进来一只苍蝇,我就把你埋进去当肥料。”
老头抱着令牌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坟前只剩下两个人。
风更大了,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。
沈惊鸿走到墓碑前,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坚决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,久久没有抬起来。
娘。
女儿不孝。
但这世道太脏了。
脏得连死人都不得安宁。
既然他们想毁了您,那女儿就只能把您的骨头挖出来,让您自己开口说话。
“起!”
沈惊鸿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再无一丝软弱,只有解剖刀般锋利的寒光。
她一把抓起旁边的铁锹,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个大家闺秀,倒像是个常年干体力活的苦力。
第一铲子下去,带起一大块湿润的泥土。
陆璟也没闲着。
这货平日里连茶杯都嫌重,此刻却挽起袖子,露出两条白得晃眼的小臂,拿着另一把铁锹开始吭哧吭哧地挖。
“这土里果然有东西。”
挖了不到两尺,陆璟就皱起了眉头。
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。
“是‘化骨水’的残渣。”
沈惊鸿头也不抬,手里的动作更快了。
“他们没敢用太多,怕动静太大引起注意。”
“但这说明,娘的尸骨里,一定有他们怕得要死的东西。”
两人像是两台不知疲倦的机器,一铲接一铲地往下挖。
汗水顺着陆璟的脸颊流下来,滴进泥土里。
“我说……”
陆璟喘了口粗气,撑着铁锹歇了一秒。
“等这事儿结了,你得赔我一双靴子。”
“加上这身衣服,还有我的出场费,精神损失费。”
“少说也得五百两。”
沈惊鸿手里的铁锹撞到了硬物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在寂静的乱葬岗里,这声音听起来格外惊心动魄。
那是棺材板的声音。
沈惊鸿停下了动作。
她扔掉铁锹,直接跳进坑里,徒手扒开覆盖在棺材盖上的最后这层黑泥。
棺材已经腐烂了大半,木头软得像黑色的豆腐。
但在棺盖的缝隙处,明显有被撬动过的新痕迹。
几根崭新的铁钉歪歪斜斜地钉在上面,显得格外刺眼。
那是匆忙间封回去的。
“看来咱们的客人走得很急。”
陆璟站在坑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口破棺材,眼底闪过一丝杀意。
“急着去投胎吗?”
沈惊鸿深吸了一口气,那种熟悉的、属于仵作的冷静重新回到了她身上。
此刻在她面前的,不再是母亲。
而是一具承载着真相的尸体。
也是唯一的证人。
“帮把手。”
沈惊鸿双手扣住棺盖边缘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陆璟跳下来,站在她对面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不需要多余的语言,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默契在此刻爆发。
“一,二,三!”
随着一声低喝,两人同时发力。
腐朽的棺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像是厉鬼的尖叫。
“咔嚓!”
棺盖被硬生生掀开,重重地翻倒在一旁的泥土里。
一股陈年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沈惊鸿没有躲避,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棺材内部。
那里躺着一具白骨。
衣物早已烂成了一团黑色的絮状物,只有骨骼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形态。
但在那森森白骨之上,赫然有着大片大片焦黑的痕迹。
那是被强酸腐蚀后的样子。
尤其是胸骨和肋骨的位置,几乎已经变成了黑炭。
“王八蛋。”
陆璟骂了一句,声音冷得掉渣。
“这是多大仇,人都死了还要泼硫酸?”
沈惊鸿没说话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副羊肠手套戴上,动作轻柔地探向那具白骨。
她的手指掠过那些焦黑的骨头,最后停在了盆骨的位置。
那里有一块骨头,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。
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半透明的银灰色。
即便是在强酸的腐蚀下,这块骨头依然顽强地保留着原本的色泽,甚至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发光。
像是一颗蒙尘的珍珠。
“这是……”
陆璟凑近了些,眯起眼睛。
“中毒?”
沈惊鸿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块骨头的一小片碎片,放进随身携带的琉璃瓶里。
她举起瓶子,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观察。
“不是普通的中毒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有些颤抖,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真相后的战栗。
“这是‘银骨’。”
“《惊鸿录》里记载,只有长期服用某种含有大量水银和秘制丹药的人,毒素渗入骨髓,死后骨头才会呈现出这种颜色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她转过头,看着陆璟,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这种毒,强酸化不掉。”
“他们泼化骨水,不是为了毁尸,是为了掩盖这块骨头的颜色!”
陆璟盯着那个琉璃瓶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也就是说,咱们那位‘难产而死’的岳母大人,其实是被人当成了药罐子?”
“而且还是个能让那帮人吓得半夜来刨坟的药罐子。”
沈惊鸿把琉璃瓶揣进怀里,贴身放好。
那是比她性命还要重要的证据。
她重新看向棺材里的白骨,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熟睡的孩子。
“娘,您受苦了。”
“不过您放心。”
沈惊鸿摘下手套,指尖轻轻抚过棺材边缘那根崭新的铁钉。
“既然他们这么喜欢挖坑。”
“那我就给他们挖个大的。”
“大到能把整个刑部,整个朝堂,都埋进去的那种。”
陆璟大笑一声,笑声惊起了林子里的几只寒鸦。
他一把搂住沈惊鸿的肩膀,也不嫌她身上全是泥。
“算我一个。”
“这种热闹,不凑还是人吗?”
“回去就写折子,题目我都想好了。”
“就叫《关于我岳母坟头被人蹦迪这件事》。”
沈惊鸿嫌弃地抖了抖肩膀,把他那只爪子抖下去。
“先填土。”
“别让娘着凉。”
两人重新拿起铁锹,一铲一铲地把土填回去。
这一次,没有人说话。
但在那不断落下的泥土声中,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。
那是即将把这京城的天,捅个窟窿的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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