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流言传播速度,通常取决于当事人的官阶和瓜的大小。
很不幸,沈惊鸿这两样都占全了。
刑部特聘女仵作、陆侍郎的未婚妻、前太医院院判之女,这三个身份叠加在一起,再加上“挖坟掘墓”这种惊世骇俗的作死行为,简直就是给京城这口大油锅里倒了一盆冰水。
炸了。
天刚蒙蒙亮,沈府门口就热闹得像是早市打折送鸡蛋。
不过今天没人送鸡蛋,倒是有人扔鸡蛋。
“逆女!简直是逆女!”
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站在最前面,手里拄着拐杖,敲得青石板咚咚响。
这人是礼部退下来的老学究,姓赵,平生最爱干的事就是给皇帝挑错别字,给同僚挑礼仪刺。
如今致仕在家,闲得发慌,听说有人开了亲娘的棺材,顿时觉得自己的道德雷达动了,连早饭都没吃就带着一群徒子徒孙杀到了沈府门口。
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毁伤尚且不可,何况是惊扰亡灵!”
“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丧心病狂的东西!”
“滚出来!去宗庙谢罪!”
有了领头的,后面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也跟着起哄。
一颗烂白菜划出一道抛物线,精准地砸在了沈府朱红的大门上。
啪叽。
汁水四溅。
这就像是一个信号,紧接着,烂菜叶、臭鸡蛋铺天盖地地飞了过去。
门房老张缩在门缝里,看着外面的盛况,急得直跺脚。
“造孽啊,这帮读书人怎么比流氓还流氓?”
正说着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老张回头一看,吓得一哆嗦。
陆璟来了。
这位爷今天没穿官服,也没穿那身骚包的绯红锦袍,而是一身黑色劲装,袖口扎得紧紧的,手里提着一杆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长枪。
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三分笑意的脸,此刻黑得像刚挖完煤回来。
“把门打开。”
陆璟走到大门前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让人牙酸的寒意。
老张咽了口唾沫。
“爷,外面全是人,这要是开了……”
“我说,开门。”
陆璟把长枪往地上一顿。
青石板咔嚓一声,裂了几道纹。
老张哪还敢废话,连忙招呼几个家丁,卸下门栓,拉开了大门。
大门轰然洞开。
外面的叫骂声还没停,一颗臭鸡蛋正正好朝着门里飞来。
陆璟眼皮都没抬,手中长枪猛地一抖。
枪尖如龙,在那颗鸡蛋即将砸到他脸上的一瞬间,精准地刺破了蛋壳。
鸡蛋在枪尖上转了个圈,没碎,甚至连蛋黄都没流出来。
这一手漂亮的枪法,直接让门口喧闹的人群按下了暂停键。
陆璟手腕一抖,把鸡蛋甩在地上,抬头扫视了一圈。
那种眼神,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。
“刚才谁扔的?”
没人说话。
赵老头仗着自己年纪大,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,拐杖指着陆璟。
“陆侍郎,你也是朝廷命官,难道要包庇这个大逆不道……”
话没说完,陆璟手中的长枪猛地刺出。
枪尖擦着赵老头的耳边飞过,带断了几根花白的胡须,最后稳稳地停在他身后的拴马桩上。
入木三分。
赵老头吓得嗝了一声,后半截话直接噎回了肚子里,两腿一软,差点当场给陆璟磕一个。
“大逆不道?”
陆璟拔出长枪,随手挽了个枪花,笑得一脸灿烂,却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我岳母大人的坟,是我挖的。”
“钉子是我撬的。”
“土是我填的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枪尖指着人群中最活跃的那几个。
“怎么着,各位是对本官的手艺有什么意见?要不我现在就送各位下去,亲自问问我岳母满不满意?”
全场死寂。
这陆璟是出了名的疯狗,以前疯那是为了玩,现在疯那是真的想咬人。
谁也没想到,这屎盆子他居然抢着往自己头上扣。
赵老头缓过神来,气得胡子乱颤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助纣为虐!沈氏身为女子,不守妇道,竟然做出这种……”
“妇道?”
陆璟嗤笑一声,正要开口骂这老东西一脸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。
“让他说。”
陆璟回头。
沈惊鸿走了出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麻衣,头上没戴半点珠翠,只用一根木簪挽着长发。
脸色有些苍白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她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牌位。
那是她母亲的牌位。
陆璟皱了皱眉,下意识地想要挡在她身前。
“回去,这帮老帮菜嘴里喷不出什么好粪,别污了耳朵。”
沈惊鸿却轻轻摇了摇头,绕过陆璟,径直走到了台阶下。
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一地狼藉的烂菜叶和臭鸡蛋,又看了看那些满脸“正义”的人群。
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甚至连那标志性的嘲讽都没有。
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赵老头。
“赵老先生刚才说,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毁伤不可?”
赵老头一看正主出来了,顿时来了精神,挺直了腰杆。
“不错!你为了所谓的查案,竟然惊扰亡母安宁,这是大不孝!是禽兽行径!”
沈惊鸿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想请教老先生。”
她把手中的牌位举高了一些。
“若有人在我母亲生前给她下毒,让她痛不欲生,最后含冤而死,算不算毁伤?”
赵老头一愣。
“这……”
“若有人在她死后,还要利用她的尸骨做文章,让她不得安息,算不算大不孝?”
沈惊鸿的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刀。
“若我身为子女,明明知道母亲死因蹊跷,却为了所谓的‘名声’,为了所谓的‘入土为安’,就装聋作哑,任由凶手逍遥法外,让她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……”
她往前逼近一步,目光如电,直刺赵老头那浑浊的双眼。
“这,算不算真正的禽兽不如?!”
这一连串的反问,砸得赵老头连连后退,张口结舌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强词夺理!死者为大……”
“死者最大的公道,是真相。”
沈惊鸿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我不信鬼神,只信尸骨。”
“尸骨不会撒谎,它会告诉我,它是怎么死的,是谁害了它。”
她环视四周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那些原本还想叫嚣的人,在她这种近乎执拗的注视下,竟然一个个低下了头,不敢与之对视。
“你们骂我不孝,骂我怪物,随意。”
沈惊鸿把牌位抱在怀里,轻轻擦去上面沾染的一点灰尘。
“但只要能查出真凶,哪怕是把这天下的坟都挖一遍,我也在所不惜。”
“至于我的名声……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那是对这个荒谬世界的最大嘲讽。
“这种东西,能吃吗?”
人群中一片哗然,却没有人再敢扔东西。
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,觉得这女仵作说得好像也有几分道理。
毕竟,若是自家亲娘被人害死,自己却为了面子不查,那才是真的没良心吧?
赵老头见风向不对,气得脸都紫了,指着沈惊鸿的手指都在抖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不可救药!简直不可救药!”
“行了,别抖了,再抖帕金森都要犯了。”
陆璟扛着长枪走过来,一脚踢开地上的烂白菜,挡在了沈惊鸿面前。
“听见没?我家夫人说了,名声不能吃。”
“但本官手里的枪,可是能吃人的。”
他眯起眼睛,看着那个混在人群中,一直没说话却在暗中观察的灰衣人。
“还有某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,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。”
“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我们就范?”
陆璟伸出小拇指,掏了掏耳朵,然后对着那个方向轻轻一弹。
“做梦去吧。”
那灰衣人浑身一僵,压低了斗笠,转身钻进巷子里跑了。
赵老头见大势已去,再闹下去恐怕真的要挨揍,只能愤愤地跺了跺脚。
“有辱斯文!有辱斯文!”
说完,带着那一帮徒子徒孙,灰溜溜地撤了。
原本围堵得水泄不通的沈府大门,瞬间空出了一大片。
只剩下一地的烂菜叶,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关于“道德”的闹剧。
沈惊鸿看着人群散去,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松了一些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牌位,手指有些发白。
“我是不是太凶了?”
她小声问道,像是在问陆璟,又像是在问牌位。
陆璟把长枪扔给门房,转过身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一点点擦去她脸颊上沾到的一点灰尘。
动作轻柔得不像话。
“凶什么凶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“刚才那几句怼得太爽了,我都想给你鼓掌。”
“真的,要不是怕抢了你的风头,刚才那个老头,我高低得给他来个过肩摔。”
沈惊鸿没忍住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那是礼部的前侍郎,你要是摔了他,明天的弹劾折子能把你埋了。”
“埋就埋呗,正好咱俩一块儿。”
陆璟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,伸手揽住她的肩膀,带着她往府里走。
“反正咱俩现在也是京城著名的‘雌雄双煞’,挖坟二人组。”
“名声这玩意儿,就像内裤,虽然重要,但也不能挂在脸上给人看,对吧?”
沈惊鸿嫌弃地拍开他的手。
“粗鄙。”
“这叫通俗易懂。”
两人跨过门槛,把那一地的狼藉关在门外。
沈惊鸿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陆璟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陆璟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。
“谢什么谢,咱俩谁跟谁啊。”
“你要是真想谢我,晚上给我煮碗面?多放点葱花,少放点毒药。”
沈惊鸿白了他一眼,抱着牌位往后院走去。
“想得美。”
虽然嘴上这么说,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,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。
今天的风有点大,吹得人眼睛发酸。
但好在,有人替她挡着。
而此时,那个逃走的灰衣人,正气喘吁吁地跑进了一间昏暗的茶楼。
他推开雅间的门,对着里面坐着的黑影跪下。
“主子,失败了。”
“那个沈惊鸿,根本不在乎名声。”
“而且……陆璟那个疯子也在。”
黑影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闻言动作一顿。
“不在乎名声?”
那声音沙哑,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“既然软的不行,那就来硬的吧。”
“通知刑部那边,既然她喜欢验尸,那就让她验个够。”
黑影抬起头,露出一张只有半截眉毛的脸。
“把那具刚才运进京的‘东西’,送到沈府去。”
“就说是……给沈大仵作的见面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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