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惊鸿跪在地上,膝盖下的泥土有点硬,膈得慌。
面前是三柱刚点燃的清香,青烟袅袅升起,又被山风毫不留情地扯碎。
她没说话,只是盯着墓碑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看了很久。
如果是那种苦情戏女主,这会儿应该已经哭得梨花带雨,顺便感叹一下命运不公,最后再发个誓要逆天改命。
但沈惊鸿觉得,眼泪这东西水分太大,洗不清冤屈,只能把视线弄模糊,耽误干活。
她伸手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双羊肠手套,动作慢条斯理,像是准备吃一顿讲究的大闸蟹,而不是去挖亲娘的坟。
带好手套,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动手。”
这两个字轻飘飘的,却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凉水。
周围原本就在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炸了窝。
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礼部老学究,胡子抖得像是在跳霹雳舞。
他指着沈惊鸿,手指头哆嗦得能在空气中戳出个窟窿。
“沈惊鸿!你……你这是大逆不道!启棺惊扰亡灵,是要遭天打雷劈的!”
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你竟然要剖验生母?简直是禽兽不如!”
老头儿嗓门挺大,中气十足,不去唱戏可惜了。
随着他的怒吼,后面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也跟着起哄。
“就是啊,太缺德了!”
“这沈家丫头是不是疯了?”
“要是惊动了地气,咱们这一方水土都要跟着倒霉!”
有人捡起地上的土块就要往这边扔。
沈惊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从箱子里摸出了一把起钉用的羊角锤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猛地罩了下来。
“轰!”
一声巨响。
地面狠狠震颤了一下,就像是被谁踹了一脚屁股。
那是一杆长枪。
枪尖没入地面足有一尺深,枪杆还在疯狂震颤,发出“嗡嗡”的蜂鸣声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陆璟单手扶着枪杆,另一只手还在掏耳朵。
他这会儿没穿那身骚包的红袍子,而是一身利落的劲装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。
但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,还是熟悉的配方,熟悉的味道。
“吵死了。”
陆璟吹了吹手指上的灰,懒洋洋地扫视了一圈。
“刚才谁说要天打雷劈的?站出来让我瞅瞅,我正好缺个避雷针。”
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刚才还义愤填膺的礼部老学究,这会儿缩着脖子,像只刚才还要打鸣现在就被掐住脖子的公鸡。
陆璟拔出长枪,随手挽了个枪花,枪尖带起的风声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。
“本官今儿个把话撂这儿。”
“谁要是觉得这棺材开不得,可以。”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。
“旁边空地挺大,我不介意多挖几个坑,免费送你们下去尽孝,陪老夫人聊聊天。”
“再喧哗者,以扰乱公堂罪论处!”
最后这一句,他是吼出来的。
杀气这种东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,但当一个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发火时,周围的空气都会变得冻人。
人群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世界终于清静了。
陆璟转过头,冲着沈惊鸿挑了挑眉,那表情分明在说:怎么样,哥帅不帅?
沈惊鸿没理他的耍帅,只是对他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看向那个已经被吓傻了的守墓老人。
“大爷,起钉吧。”
守墓老人哆哆嗦嗦地走上前,手里的撬棍都快拿不稳了。
“沈……沈姑娘,真……真开啊?”
“开。”
沈惊鸿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。
第一颗棺钉被撬动了。
“吱——嘎——”
铁钉摩擦木头的声音尖锐刺耳,像是指甲在黑板上用力抓挠,听得人头皮发麻,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沈惊鸿站在棺材旁,腰杆挺得笔直。
她盯着那颗缓缓拔起的长钉,呼吸并没有变得急促,反而越来越平稳。
这是职业习惯。
只要站在尸体——或者即将出现的尸体面前,她就是一台精密的仪器,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干扰源。
第二颗。
第三颗。
每一颗钉子拔出来的声音,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。
周围那些百姓虽然不敢说话了,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眼睛瞪得像铜铃,既害怕又想看。
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和看热闹。
终于,最后一颗棺钉被拔了出来,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守墓老人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。
沈惊鸿走上前,双手扶住了沉重的棺盖。
木头有些腐朽了,摸上去湿冷滑腻,像是摸着一条冬眠的蛇。
陆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把手搭在了棺盖的另一边。
“一起?”
“嗯。”
两人同时发力。
棺盖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缓缓滑开。
一股陈年积攒的腐气瞬间涌了出来。
不是那种新鲜尸体的恶臭,而是一种混合了霉菌、朽木和泥土腥味的沉闷气息,像是把一段旧时光强行从地底下挖了出来。
沈惊鸿没有躲避。
她反而往前凑了凑,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不是变态,是验尸的第一步:闻诊。
但这股味道里,没有她预想中的那种特殊毒药残留的苦杏仁味,时间太久了,什么味道都散没了。
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了棺材里。
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“嘶——”
沈惊鸿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棺材里没有锦缎华服,那些陪葬的衣物早就烂成了一堆灰黑色的絮状物。
正中间是一具白骨。
但让沈惊鸿心脏漏跳一拍的,不是这具白骨本身,而是它的姿势。
通常来说,正常死亡入殓的人,尸骨应该是平整安详的,双手交叠在腹部,双腿并拢。
但这具尸骨不是。
它的脊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弓状,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。
两只手骨并没有放在腹部,而是死死地抓着棺材底板,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,甚至有几节指骨断裂在了木板的缝隙里。
头骨向后极度仰着,嘴巴大张。
那下颌骨打开的角度,仿佛在无声地尖叫。
这不是安详的离世。
这是在极度的痛苦和挣扎中,咽下的最后一口气。
甚至可能……
入棺的时候,人还没死透。
沈惊鸿感觉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她以为自己能像面对那四百万人间案中的任何一具尸体一样冷静。
但当她看到母亲的尸骨以这样一种惨烈的姿态出现在眼前时,那层名为“专业”的坚硬外壳,还是裂开了一道缝。
这就是当年所谓的“难产而亡”?
这就是那个温婉柔弱的母亲最后的结局?
狗屁的难产。
这分明是中毒后极度痛苦引发的角弓反张!
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陆璟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那掌心干燥、粗糙,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茧子,硌得人生疼,却又莫名地让人心定。
沈惊鸿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那一丝波动已经被封冻在了冰层之下。
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了探针。
“陆大人。”
她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。
“让人把这里围起来。”
“既然他们说我大逆不道。”
沈惊鸿跨进棺材,手中的探针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直指那具扭曲的白骨。
“那我就让他们看看,什么才是真正的——天理昭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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