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有点毒,晒得人心慌。
坟坑边上的土还是新的,散发着一股子混合了腐朽和泥腥的怪味。
围观的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,像是等着看戏的鸭子,伸长了脖子。
刚才那个嚷嚷着“挖坟绝户、大逆不道”的老秀才,这会儿正捂着胸口,一副随时准备抽过去的架势。
陆璟把玩着手里的折扇,那扇子没打开,扇骨在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他歪着头,看了一眼那个老秀才。
“大爷,您那口气先别咽下去。”
陆璟笑得像个刚偷了鸡的狐狸。
“好戏才刚开场,您要是这时候晕了,那这一趟不是白来了?”
老秀才气得胡子乱颤,指着陆璟的手指头都在抖。
“有辱斯文!有辱斯文啊!”
陆璟没理他,转头看向坑底。
那里,沈惊鸿正蹲在棺材里。
她没穿那身碍事的官服,袖子挽到了手肘,露出两条细瘦却紧绷的小臂。
那具白骨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。
没有皮肉的遮掩,骨头架子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,脊椎向后反折,像是一张拉满的弓。
沈惊鸿没有哭。
她甚至连那点多余的悲伤表情都收起来了。
现在的她,就像是一个正在修理精密仪器的匠人,眼里只有零件和故障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那颗灰白的头骨。
触感粗糙,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凉。
沈惊鸿的手指停在了顶骨的位置。
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,不仔细看,会以为是骨头风化后的自然纹理。
但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那是她的专业领域。
沈惊鸿低下头,凑得极近,鼻尖几乎要碰上那块骨头。
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,像是几百个人同时牙疼。
他们理解不了。
怎么会有人对着一具死人骨头凑那么近?
不嫌晦气吗?
沈惊鸿眼里没有晦气,只有证据。
她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小刷子,轻轻扫去裂痕里的浮土。
裂痕边缘圆润,有微微隆起的骨痂。
她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紧。
疼。
但这疼反而让她更加清醒。
“钝器击打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坟场里,清晰得像是铁锤砸在钢板上。
“顶骨左侧,长一寸三分,受力点集中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扫过坑边那些目瞪口呆的脸,最后落在那个老秀才身上。
“这是生前造成的伤。”
老秀才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反驳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生前?人都死了二十年了,骨头脆了不行吗?”
沈惊鸿冷笑一声。
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,只有对无知的嘲讽。
“骨头脆了那是死后的事。”
她指着那道裂痕边缘微微隆起的地方。
“看到了吗?这是骨痂。”
“只有活人,骨头断了才会长骨痂。死人的骨头断了,那就是断了,永远不会愈合。”
沈惊鸿顿了顿,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惊肉跳的结论。
“这一棍子砸下去,她没死。”
“她带着这个裂开的头骨,忍着剧痛,又活了至少三个月。”
人群里炸开了锅。
“三个月?”
“那是被人打的?”
“不是说难产死的吗?难产还能伤着脑袋?”
陆璟适时地插了一句嘴。
“王大爷,您见多识广,给大伙儿讲讲,这生孩子是怎么个生法,能把天灵盖给生裂了?”
老秀才张了张嘴,脸涨成了猪肝色,半个字也憋不出来。
陆璟嗤笑一声,眼里的笑意瞬间结了冰。
“讲不出来就闭嘴,再多哔哔一句,本官让你下去亲自问问沈夫人。”
坑底,沈惊鸿的检查还在继续。
她顺着脊椎一路向下。
越往下,她的脸色就越难看。
到了盆骨的位置,原本应该是灰白色的骨头,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黑褐色。
像是有人把一瓶浓墨泼在了上面,墨汁渗进了骨头缝里,洗都洗不掉。
沈惊鸿的手有些抖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这是母亲的骨头。
每一块黑斑,都代表着曾经遭受的折磨。
她拿起一把银亮的小刮刀,在发黑的盆骨上轻轻刮了一下。
“滋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刮下来的粉末,也是黑的。
沈惊鸿把那点黑色粉末托在掌心,举了起来。
阳光下,那点黑色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
沈惊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带着一股子狠劲。
“这就是你们口中的‘难产’。”
“毒入骨髓,色如黑漆。”
她把目光投向陆璟。
陆璟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,点燃,凑到那点粉末下面。
一股淡淡的大蒜味飘了出来。
味道很淡,但在场的人都闻到了。
“这是砒霜混着水银的味道。”
沈惊鸿把粉末撒在风里。
“而且不是一次服下的。”
“如果是急毒攻心,毒素只会在胃肠,骨头不会黑得这么透。”
她指着那具黑白斑驳的骨架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这是有人在长达两三年的时间里,把毒药当饭给她吃!”
“一点一点,渗进血液,钻进骨头。”
“直到最后,毒发身亡,角弓反张,活活疼死!”
全场死寂。
就连那个老秀才,此刻也吓得退了两步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这哪是难产啊。
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虐杀!
沈惊鸿从坑底站了起来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一截发黑的指骨。
那是母亲的手。
曾经给她绣过虎头鞋,曾经给她煮过荷包蛋的手。
现在,只剩下一截黑漆漆的骨头,在向这个世道控诉。
“沈青云……”
沈惊鸿念着父亲的名字。
那个为了保护她,忍辱负重,最后把自己送上断头台的男人。
他当年看到这具尸体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?
他明明知道真相,却为了保住女儿的命,硬生生把这口血吞进了肚子里,签下了“难产而亡”的验尸单。
沈惊鸿感觉眼眶发热,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。
但她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,洗不刷冤屈,也报不了仇。
她单手撑着坑沿,也不等人拉,利落地翻了上来。
动作太快,带起一阵风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
陆璟走过来,递给她一块帕子。
“擦擦手。”
沈惊鸿没接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骨粉的手。
“脏的是人心,不是死人。”
陆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他把帕子塞回怀里,点了点头。
“说得对。”
“既然人心脏了,那就把心挖出来洗洗。”
陆璟转过身,面对着那群已经吓傻了的百姓和几个缩头缩脑的官差。
他脸上的纨绔劲儿彻底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肃杀。
“都听清楚了?”
“沈夫人不是难产,是谋杀。”
“这案子,刑部接了。”
陆璟从腰间解下那块代表刑部侍郎的腰牌,随手扔给了旁边的一个捕快。
捕快手忙脚乱地接住,差点跪下。
“去,把当年的接生婆、开药的郎中、还有沈家那几个跑腿的下人,只要是还喘气的,都给我抓回来。”
“少一个,本官唯你是问。”
捕快吓得哆嗦了一下,转身就跑,比兔子还快。
沈惊鸿站在陆璟身后,看着那具还没盖上的棺材。
阳光照进坑底,照在那具扭曲的白骨上。
那不再是一具恐怖的尸骸。
那是证据。
那是母亲留给她,最后的一把刀。
“陆璟。”
沈惊鸿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陆璟回头看她。
“我要开棺验尸。”
沈惊鸿指着远处,那是沈家祖坟的另一头。
“验谁?”
“沈家所有死得不明不白的人。”
沈惊鸿的眼神冷得吓人。
“既然已经撕破脸了,那就撕得彻底点。”
“我要看看,这京城的地下,到底埋了多少脏东西。”
陆璟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心疼,但更多的是欣赏。
这才是沈惊鸿。
这才是那个敢拿刀子剖开世道黑白的女仵作。
他啪的一声打开折扇,挡住了头顶刺眼的阳光。
“行啊。”
陆璟嘴角一勾,露出那口白森森的牙齿。
“你只管验。”
“天塌下来,有高个子顶着。”
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个头。
“巧了,本官刚好比你高那么一点。”
沈惊鸿看着他那副没正形的样子,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分。
她转过身,重新看向坑底的白骨。
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,落在黑色的盆骨上。
“娘。”
她在心里默念。
“很快了。”
“女儿这就带您,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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