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得有点大,沈家祖坟这块地儿选得挺刁钻,坐北朝南,风水好不好另说,但这穿堂风是真能把人天灵盖给掀开。
陆璟觉得自己这身绯红锦袍算是白穿了。
他以前觉得这衣服骚包,能衬托出他京城第一纨绔的气质,现在看来,这料子除了贵,唯一的优点就是透风。
透心凉,心飞扬。
他抖了抖袖子,看着蹲在棺材旁边的沈惊鸿。
这女人是个狠人。
别人上坟是烧纸磕头,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。
她是上坟带刀,开棺验骨,冷静得像是在菜市场挑排骨。
沈惊鸿手里捏着一把小银刀,正对着那截发黑的指骨轻轻刮擦。
“滋——滋——”
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坟地里听着特别牙酸。
陆璟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。
“我说沈大人,沈祖宗,您能不能轻点?这好歹是咱娘……咳,你娘的骨头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磨刀霍霍向猪羊呢。”
沈惊鸿头都没抬,手里的刀稳得像焊在手上一样。
“想帮忙就闭嘴,把风挡住。”
陆璟翻了个白眼,身体却很诚实地挪了挪位置,用那价值百金的锦袍下摆挡住了风口。
“行行行,您是专业的,您说了算。本官这就给您当屏风,回头这衣服要是沾了尸气,你得赔我十件新的。”
沈惊鸿没理他的废话。
她将刮下来的黑色骨粉小心翼翼地收集到一个银盏里。
这点骨粉黑得不正常。
正常的骨头烂了是灰白,但这骨头黑得发亮,像是被墨汁浸透了三百年。
沈惊鸿从随身的百宝囊里摸出一个小瓷瓶。
“青鸾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其实不用喊,一直守在坑边的青鸾早就递过来一个火折子。
沈惊鸿把瓷瓶里的特制红花醋倒进银盏,淹没了那一小撮骨粉。
液体瞬间浑浊。
她接过火折子,点燃了银盏底部预先放好的酒精棉。
火苗窜了起来。
陆璟探头看了一眼,鼻子抽了抽。
“哟,这醋味儿够冲的,这要是再加点蒜泥香油,都能蘸饺子吃了。”
沈惊鸿瞪了他一眼。
“这是验毒,不想死就屏住呼吸。”
陆璟立马用折扇捂住口鼻,只露出一双桃花眼滴溜溜地转。
银盏里的液体开始沸腾。
咕嘟,咕嘟。
原本刺鼻的醋酸味突然变了。
一股诡异的香气从银盏里飘了出来。
这味道很怪。
不像是花香,也不像是脂粉香,倒像是什么水果烂透发酵后,又混杂着甜腻蜂蜜的味道。
甜得发腻,香得钻脑门。
刚才还嬉皮笑脸的陆璟,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,那双桃花眼猛地眯成了一条缝。
他手中的折扇“啪”地一声合上了。
“灭火!”
陆璟突然低喝一声,声音里没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慵懒,反而带着一股子没藏住的杀气。
沈惊鸿手一抖,迅速盖上银盏的盖子,隔绝了空气。
火灭了。
但那股甜腻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,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毒蛇,正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。
沈惊鸿感觉脑子有一瞬间的恍惚,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重影。
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。
铁锈味在嘴里蔓延,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。
她看向陆璟。
这货现在的脸色难看极了,比刚才看见棺材里的烂骨头还难看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?”
沈惊鸿盯着他。
陆璟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一把抢过那个银盏。
他揭开盖子看了一眼。
银盏底部,原本黑色的骨粉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几颗艳红色的晶体。
红得像血,晶莹剔透,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。
“呵。”
陆璟突然冷笑了一声,这笑声里透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。
“好东西啊,真是好东西。”
他用两根手指捏起一颗红晶,举到眼前。
“这玩意儿叫‘醉生梦死’。”
沈惊鸿皱眉。
“名字挺文艺,听着像青楼里的头牌酒。”
陆璟瞥了她一眼,把那颗红晶扔回盏中,像是扔什么脏东西。
“确实像酒,不过喝了这酒,你就不是人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,使劲擦了擦刚才捏过红晶的手指,好像那上面沾了什么病毒。
“这是西域那边的秘药,早些年我在边关混……咳,游历的时候见过。这东西不是用来杀人的,是用来养狗的。”
沈惊鸿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养狗?”
“对,养听话的死士,养不知疼痛的杀人机器。”
陆璟看着远处的荒草,眼神有点飘忽,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。
“服了这药,人会极度亢奋,力大无穷,哪怕被砍断手脚也不会觉得疼,脑子里只有主人的命令。就像……活在梦里一样。”
“但这梦是有代价的。”
陆璟转过头,看着沈惊鸿,语气变得森然。
“每隔七天,必须服用解药。如果断药,骨头就会像被几千只蚂蚁同时啃食,那种痛,能让人把自己身上的肉一片片撕下来。”
“最后,骨髓枯竭,全身骨头变黑,人会在极度的癫狂和痛苦中死去。”
沈惊鸿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她看着银盏里那几颗艳红的晶体。
这就是她母亲骨头里的东西。
这就是那个温柔端庄,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母亲,死前所承受的东西。
什么难产而亡。
什么身体虚弱。
全都是放屁!
沈惊鸿的手指死死扣住棺材的边缘,指甲崩断了半截,渗出了血珠,她却感觉不到疼。
“所以……”
她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。
“她是被人喂了这东西?”
陆璟点了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暴戾。
“能弄到这种西域禁药,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喂给太医院院判的夫人,这手笔,除了那个把持朝堂的‘蜃楼’,我想不出第二家。”
逻辑瞬间闭环了。
沈惊鸿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线索,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。
母亲当年一定是发现了什么。
或许是蜃楼渗透进宫廷的名单,或许是轮回散的真正配方。
对方想拉她入伙。
或者说,想把她变成一条听话的狗。
于是给她下了“醉生梦死”。
只要她肯低头,肯交出沈家的医术传承,肯成为蜃楼的傀儡,她就有解药,就能活下去。
但她没有。
那个柔弱的女人,硬是扛着骨裂般的剧痛,扛着毒发的折磨,直到死,都没有吐露半个字。
为了掩盖她毒发时那恐怖的死状,那些人伪造了难产大出血的假象。
甚至为了防止有人验骨,还把她的尸体埋得这么深,压了这么多重棺椁。
沈惊鸿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,堵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死亡。
这七年来,她剖过几百具尸体,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。
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得像手里的刀。
可现在,她只想杀人。
只想把那个下毒的人找出来,把他身上的骨头一寸寸敲碎,再把这“醉生梦死”给他灌下去,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。
“啪嗒。”
一滴血落在银盏里。
是沈惊鸿的手。
她不知何时已经伸手抓起了那几颗红晶,锋利的晶体棱角刺破了掌心,鲜血混合着红晶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“哎哎哎!松手!”
陆璟吓了一跳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硬生生把她的手指掰开。
“你疯了?这玩意儿有毒!虽说不吃死不了人,但你这手还要不要了?以后还要不要拿刀了?”
他一边骂骂咧咧,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往她手里倒。
“沈惊鸿我告诉你,你要是手废了,以后谁给我验尸?本官可不养闲人!”
沈惊鸿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的手,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红色的晶体。
“陆璟。”
她突然开口。
“嗯?疼了?疼就叫唤一声,别憋着。”
陆璟头也不抬地给她包扎。
“这毒,还有谁有?”
陆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惊鸿那双此时此刻平静得有些吓人的眼睛。
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那是火山喷发前的死寂。
陆璟突然笑了。
他把手里剩下的半瓶金疮药随手一扔,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土。
“这毒在西域也是禁品,能流进大邺的渠道不多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京城的方向,目光穿透了层层树林,仿佛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却又藏污纳垢的皇城。
“刚好,本官这几年虽然正事没干多少,但跟那帮西域胡商倒是喝过不少酒。”
陆璟刷的一声打开折扇,扇面上画的不是山水,而是一个大大的“滚”字。
这字是他自己写的,丑得别具一格。
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陆璟摇着扇子,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谈论今晚吃什么。
“我把那个卖药的孙子给你揪出来。”
“到时候,你想怎么切,怎么剁,是清蒸还是红烧,都随你。”
沈惊鸿看着他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,那身绯红的官袍不再显得轻浮,反而透着一股子血腥气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将胸腔里那股快要炸开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。
“好。”
她把包扎好的手收回袖子里,重新拿起那把小银刀。
“还有三具尸体没验。”
沈惊鸿转身走向旁边另一座坟包,那是她二叔的坟。
“既然来了,就一次性验个干净。”
“我要让这沈家祖坟里的每一根骨头,都开口说话。”
陆璟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抽了抽。
“不是吧大姐?还验?这太阳都要下山了,这荒郊野岭的,万一跳出个僵尸……”
“僵尸要是敢出来,我就顺便验验它是不是中了毒。”
沈惊鸿头也不回。
陆璟叹了口气,认命地跟了上去,嘴里还在碎碎念。
“造孽啊,本官堂堂刑部侍郎,放着好好的花酒不喝,跑来这儿陪你挖祖坟……这要是传出去,我以后在纨绔圈还怎么混?”
虽然嘴上抱怨,但他还是自觉地站到了上风口,再次用那身价值连城的袍子,替她挡住了风。
风更大了。
但沈惊鸿觉得,这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。
她握紧了手里的刀。
娘,您看着。
这笔账,女儿这就去给您讨回来。
连本带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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