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天爷变脸比翻书还快。
刚才还是阴云密布,这会儿直接像是谁在天上捅了个窟窿,大雨瓢泼似的往下倒。
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,跟小石子似的。
沈惊鸿根本没感觉。
她死死盯着棺材里那一具骸骨。
没有衣冠冢的空荡,也没有岁月静好的安详。
那是一具黑骨。
确切地说,从头骨到脊椎,早已渗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乌黑色,在雨水的冲刷下,那黑色像是活过来一样,狰狞地嘲笑着围观的所有人。
根本不是难产。
是中毒。
而且是那种常年累月、一点点把人蚀空的慢性剧毒。
沈惊鸿的手指在颤抖。
作为大邺最好的仵作,她验过成百上千具尸体,哪怕是巨人观在她面前炸开,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。
但此刻,她觉得冷。
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,顺着血管一路冻到了心脏。
她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至死都不肯说出真相。
七年。
整整七年,那个被世人骂作庸医、最后被砍了脑袋的老头子,究竟背负着多大的秘密?
他不是不敢说。
他是不能说。
因为一旦说了,早在七年前,沈家就会被灭满门,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叫沈惊鸿的姑娘,能站在这里发疯。
“咔嚓。”
一道惊雷炸响。
沈惊鸿身子一软,膝盖重重砸在泥水里。
她顾不上脏,双手颤抖着伸进棺木,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颗发黑的头骨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进眼睛里,又混合着温热的液体流出来。
“娘……”
这个字刚出口,就被雨声吞没。
那种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委屈,像是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坚强。
她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,抱着母亲的头骨,在暴雨中嚎啕大哭。
没有什么梨花带雨,也没有什么凄美动人。
她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毫无形象,哭得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在今天流干。
周围那些原本指指点点的百姓,此刻都闭上了嘴。
哪怕是再愚钝的人,看到那具黑骨,看到这个在雨中崩溃的姑娘,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一把油纸伞撑在了沈惊鸿头顶。
但下一秒,伞就被扔了出去。
陆璟那一身骚包的绯红官袍早就湿透了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他并不瘦弱的线条。
他看着泥地里的沈惊鸿,心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碎玻璃,每呼吸一下都拉嗓子。
“真丑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
然后他撩起袍角,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。
泥浆瞬间没过了他的膝盖,这身哪怕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件的云锦官袍,算是彻底报废了。
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就那么跪在沈惊鸿身边,任由大雨把两人淋成两只落汤鸡。
“哭吧。”
陆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哭大声点,让这老天爷听听,这世道究竟有多混账。”
他没有劝她别哭,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。
那些都是屁话。
这种时候,除了陪她一起发疯,说什么都是多余。
沈惊鸿的额头抵着母亲的头骨,肩膀剧烈耸动。
她想起了父亲临死前那个复杂的眼神。
想起了这七年来,自己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隐姓埋名。
想起了无数个夜晚,她对着父亲的牌位,质问他为什么那么窝囊。
原来窝囊的不是父亲。
是这个吃人的世道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雨势稍微小了一些。
沈惊鸿的哭声渐渐停了。
她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个核桃,脸上全是泥水和泪痕,狼狈得要命。
但那双眼睛里,之前那种随时可能会碎掉的脆弱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团火。
一团能把这漫天大雨都烧干的火。
她深吸一口气,动作轻柔地将头骨放回棺木,又将散落在旁的尸骨一块块拼凑整齐。
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虔诚,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“陆璟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吞了把沙子。
“在呢。”
陆璟应了一声,想伸手帮她擦擦脸,又发现自己手上全是泥,只好尴尬地在衣服上蹭了蹭。
“帮我个忙。”
沈惊鸿合上棺盖,手指在粗糙的木板上划过。
“你说。”
陆璟看着她,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“哪怕你要把这天捅个窟窿,少爷我也给你递梯子。”
沈惊鸿没说话,只是撑着膝盖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她身形单薄,在风雨中仿佛随时会被吹倒。
但她站得很直。
像一把刚出鞘的刀,寒光凛冽,杀气腾腾。
人群中,一个穿着被雨淋湿的长衫的老者走了出来。
是礼部那个最讲究规矩、刚才带头骂沈惊鸿大逆不道的王老学究。
老头子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水,胡子也乱糟糟地贴在下巴上。
他看着那具被重新盖好的棺材,又看了看满身泥泞的沈惊鸿,忽然长叹一声。
“噗通。”
老头子双膝跪地,对着沈惊鸿深深拜了下去。
这一下,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。
“沈姑娘。”
王老学究的声音都在抖,不知是冷的还是愧的。
“老朽……糊涂啊!”
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泥水溅了一脸。
“令堂铮铮铁骨,令尊忍辱负重,是老朽瞎了眼,竟拿着那些迂腐规矩来羞辱忠良之后。”
“今日之罪,老朽愿领责罚,哪怕姑娘要打要骂,老朽绝无二话!”
周围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书生,此刻也都羞愧地低下了头,更有甚者,跟着王老学究一起跪了下来。
沈惊鸿看着眼前这一幕,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。
若是换做以前,她或许会觉得解气,或许会冷嘲热讽几句。
但现在,她觉得没必要了。
与其跟这些被蒙在鼓里的糊涂虫计较,不如去把那个敲鼓的人宰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
沈惊鸿淡淡地说了一句,目光越过众人,看向京城方向那层层叠叠的阴云。
那里是皇宫的方向。
也是那个名为“蜃楼”的庞然大物,盘踞的地方。
“你们没错,错的是让黑白颠倒的人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身边的陆璟。
陆璟正费劲地把腿从泥里拔出来,那身昂贵的官袍算是彻底毁了,但他脸上却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欠揍笑容。
“看我干嘛?是不是被本少爷刚才英勇的身姿迷住了?”
陆璟甩了甩袖子上的泥浆,龇牙咧嘴地说道。
“这可是云锦啊,一寸布一寸金,回头你得赔我。”
沈惊鸿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。
虽然很难看,但却比这世上任何风景都动人。
“好,赔你。”
她伸出手,掌心里躺着半枚沾着泥水的鱼符。
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,也是调动旧部的信物。
陆璟愣了一下,随即笑意更深。
他也不嫌脏,一把抓过那枚鱼符,顺势握住了沈惊鸿冰凉的手。
“这可是你说的,赖账是小狗。”
沈惊鸿没有挣脱。
她反手握紧了陆璟的手,力气大得指节都在发白。
“娘,您看着。”
她对着那座孤坟,轻声说道。
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铁。
“女儿懂了。”
“您没做完的事,女儿替您做完。”
“蜃楼不除,我沈惊鸿,誓不为人!”
雨停了。
乌云裂开一道缝隙,一束阳光像把利剑,直直地刺破苍穹,照在两人身上。
陆璟眯着眼看了看天,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。
“走吧,沈仵作。”
他牵着沈惊鸿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,背影嚣张得不可一世。
“这戏台子都搭好了,咱们这对角儿,也该回去唱压轴大戏了。”
“那个什么蜃楼既然喜欢躲在阴沟里,那咱们就把这京城的水搅干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到底是他们的脖子硬,还是咱们手里的刀快。”
沈惊鸿跟上他的脚步,目光坚定。
“刀快。”
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把冰冷的柳叶刀。
“我的刀,很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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