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白鼠正在笼子里疯狂转圈,速度快得像是在赶着去投胎。
沈惊鸿面无表情地盯着它,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喂完的酥饼。
三息之后。
小白鼠突然停下,四肢一僵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连个抽搐的过程都省了。
陆璟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那把紫檀骨扇,啧啧称奇。
“这‘醉生梦死’还真是个急性子,连让人留句遗言的机会都不给。”
沈惊鸿把剩下的酥饼扔进渣斗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这只鼠没中毒。”
陆璟盘核桃的手一顿。
“没中毒?那它是在给我表演碰瓷?”
沈惊鸿拿起一根银针,熟练地挑开小白鼠的嘴,指着那发紫的舌根。
“它是累死的。”
陆璟:“……”
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。
“确切地说,是兴奋死的。”
沈惊鸿没理会他的白眼,继续说道。
“‘醉生梦死’本身无毒,甚至可以说是大补之物。但如果遇上了‘曼陀罗引’,大补就会变成大毒,让人的五脏六腑在极度亢奋中衰竭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灼灼。
“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。”
陆璟听懂了。
他收起扇子,身子前倾,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收敛了几分。
“这‘曼陀罗引’,京城哪里有?”
“没有。”
沈惊鸿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“这是西域贡品,气味极淡,只有混在最顶级的龙涎香里才能留存。寻常香料铺子,连闻都没资格闻。”
陆璟笑了。
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。
既然是贡品,又是顶级货色,那这就不是查案了。
这是他的舒适区啊。
在这京城里,论起吃喝玩乐、败家挥霍,他陆璟认第二,也就只有那条看门的狗敢认第一。
“阿七!”
陆璟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,才想起来阿七还没回来。
他也不尴尬,自顾自地站起身,理了理那身骚包的绯红锦袍。
“走着,沈仵作。本官带你去见识见识,什么叫京城的‘销金窟’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京城最大的香料铺“天香阁”门口。
掌柜的钱老板正捧着茶壶,美滋滋地看着账本,忽然觉得门口的光线暗了下来。
他抬头一看,手里的紫砂壶差点没拿稳摔在地上。
只见那个全京城商户的噩梦——刑部侍郎陆璟,正如同一尊瘟神般堵在门口。
身后还跟着个冷着脸的小厮。
钱老板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两下,瞬间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,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。
“哎哟,这不是陆大人吗!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咱们小店可是正经生意,没私藏逃犯,税银也是足额缴纳的啊!”
陆璟拿扇子挡开钱老板凑过来的大脸,嫌弃地皱了皱眉。
“离远点,一脸的褶子,看着倒胃口。”
钱老板立刻刹车,在那儿点头哈腰,像个不倒翁。
“是是是,小人这就退后。”
陆璟大摇大摆地走进店里,在此起彼伏的香气中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——
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。
“阿嚏——!”
他揉了揉鼻子,一脚踹翻了门口装檀香的木桶。
“什么破味儿!呛得本官脑仁疼!这铺子风水不行,克我。”
沈惊鸿站在他身后,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这人找茬的理由,还能再烂一点吗?
钱老板心都在滴血,那桶檀香可是上好的老山檀啊!
但他敢怒不敢言,只能陪着笑。
“陆大人教训得是,小人明天就找风水先生来看!不知大人今日来,是想挑点什么?”
陆璟大马金刀地往店里唯一的太师椅上一坐,翘起二郎腿。
“听说你们这儿有种叫‘曼陀罗引’的香料?给本官来十斤,拿回去喂马。”
钱老板的膝盖一软,直接跪了。
“大人哎!您就是把小人这身肥肉炸了油,也凑不出十斤啊!”
他抹了一把额头上黄豆大的冷汗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那可是西域进贡的‘神香’,只有宫里和几位王爷府上才有。小店这种还得靠卖蚊香糊口的地方,哪敢沾那种金贵物事?”
陆璟挑了挑眉,眼神突然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“哦?没有?”
他刷地一下展开扇子,扇面上那几根藏着毒针的骨架若隐若现。
“本官怎么听说,上个月有人在你这儿,订了一批特制的龙涎香,里面就掺了这玩意儿?”
钱老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像刚刷了一层大白。
他嘴唇哆嗦着,眼神飘忽,显然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。
陆璟也不催他。
只是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,一边磕一边往地上吐皮。
“想好了再说。刑部的大牢最近刚翻修过,那里的老鼠个头挺大,正缺人陪它们聊聊天。”
“我说!我说!”
钱老板彻底崩溃了。
跟陆璟这种混世魔王讲道理是没用的,讲法律更是扯淡。
他连滚带爬地跑到柜台后面,哆哆嗦嗦地翻出一个上了锁的黑皮账本。
“大人明鉴啊!这真不是小人私藏违禁品,是……是客人的特殊要求!”
沈惊鸿上前一步,一把夺过账本。
她翻开那本满是铜臭味的册子,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记录上快速划过。
果然。
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,记录着几笔特殊的交易。
“龙涎香三钱,辅以曼陀罗引一分,安神助眠。”
购买人的名字大多是熟面孔。
礼部尚书那个失眠的老娘,户部侍郎那个神经衰弱的小妾……
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陆璟凑过来扫了一眼,撇了撇嘴。
“这帮老家伙,一个个白天不干人事,晚上睡不着觉,活该。”
沈惊鸿没理他的吐槽,视线停留在名单的最末尾。
那里没有名字。
只有一个送货地址。
“杏花巷,甲三号。”
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抬起头,看向陆璟,眼神有些古怪。
“这地方,你熟吗?”
陆璟正要把剩下的瓜子塞回怀里,闻言愣了一下。
“杏花巷?那不是城西的贫民窟吗?哪来的大户人家买得起这玩意儿?”
他凑近看了看那个地址,脸上的嬉皮笑脸突然僵住了。
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。
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桃花眼,此刻却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“甲三号……”
陆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沈惊鸿合上账本,把它像砖头一样拍在钱老板的脑门上,把对方砸得眼冒金星。
“看来陆大人想起来了。”
她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根针,扎破了陆璟那层玩世不恭的面具。
“这地方,住着谁?”
陆璟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钱老板以为自己要被灭口了,正准备装晕过去。
“没人住。”
陆璟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。
“那是我爹……生前给他在外面的一个‘红颜知己’置办的宅子。”
“那个女人,五年前就死了。”
“死在戊寅血案的前一天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沈惊鸿看着陆璟,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戾气,正在一点点失控。
那是被压抑了整整五年的疯魔。
“死了的人,是用不着安神香的。”
沈惊鸿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掌心的温度透过锦袍传了过去。
“除非,那是买给活人用的。”
“或者是,那个女人……根本就没死。”
陆璟猛地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那一瞬间,他不再是那个提笼架鸟的纨绔子弟。
而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孤狼。
“钱老板。”
走到门口时,陆璟突然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。
“这账本本官征用了。你要是敢往外吐半个字,我就把你这天香阁拆了,给你当棺材板。”
钱老板瘫在地上,拼命磕头。
“小人不敢!小人是个哑巴!今天什么都没看见!”
出了天香阁,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陆璟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,看着远处城西的方向。
那里是一片灰蒙蒙的矮房,像是一块长在京城这块锦绣上的烂疮。
“沈惊鸿。”
他突然开口,也没看来往的行人。
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你一直以为死去的人,其实一直躲在暗处看着你像个傻子一样演戏……”
“你会怎么做?”
沈惊鸿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而立。
她摸了摸袖口里那把冰冷的柳叶刀。
“我会把他抓出来。”
“剖开他的胸膛,看看他的心,到底是不是黑的。”
陆璟侧过头,看着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,突然笑了。
笑得有些狰狞,又有些释然。
“好主意。”
他刷地打开扇子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。
“那就去看看,这杏花巷里,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。”
“要是真有鬼,咱们就做一回钟驱魔。”
“要是有人装神弄鬼……”
陆璟冷笑一声,手中的扇骨咔嚓一声脆响。
“那老子就让他变成真鬼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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