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间名为“清风斋”的私宅,平日里安静得连个鸟叫声都稀罕。
陆璟站在院子正中央,看着满屋顶的青瓦,突然觉得后脑勺有点凉。
这就是温柳平日里读书的地方。
沈惊鸿推开书房的门,一股子浓郁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,熏得人想打喷嚏。
陆璟揉了揉鼻子,脸色发黑。
“温柳跟我说,他这人命薄,受不得京城的喧闹,得在这儿修身养性。”
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,顺手摸了一把书架上的灰。
“我还特意免了他的差事,让他每个月来这儿住上几天,甚至还想过给他涨点月钱,怕他买不起书。”
沈惊鸿没搭理他的感慨,她正弯着腰,像只猎犬一样在屋子里四处搜寻。
她伸手从香炉里抠出一块没烧完的香料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“沉香里掺了龙脑和闹羊花。”
沈惊鸿把那块黏糊糊的东西扔回香炉。
“这玩意儿不是用来修身养性的,是用来压制骨痛的。”
陆璟愣了一下。
“骨痛?”
沈惊鸿转过头,眼神像冰锥子一样扎在他脸上。
“醉生梦死的毒性你忘了?中毒深了,每逢阴雨天,全身骨头就像被几万只蚂蚁同时啃食。这种香,是给快死的人续命用的。”
陆璟没说话,他想起三年前收留温柳的情景。
那时候温柳倒在雪地里,浑身冻得发青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本烂了皮的《论语》。
他觉得这书生有骨气,有才华,是个能用的苗子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场雪落得可真是时候。
“他不吃猪肉。”
陆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。
沈惊鸿停下动作,挑了挑眉。
“什么?”
陆璟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。
“三年来,我请他吃过无数次饭。他从来不碰猪肉,说是幼年家贫,见了这东西就泛恶心。我当时还觉得这小子挺讲究。”
他冷笑一声,猛地一拳砸在书架上,震得上面的孤本哗啦啦乱响。
“大邺朝的落魄书生,再穷也会想方设法吃口肉。只有塞外那些信奉邪神的人,才把猪肉当成污秽。”
沈惊鸿从书桌底下的纸篓里翻出一张揉皱的废纸。
她把纸铺平,递到陆璟面前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纸上没写字,只有几道随手涂鸦的线条。
看起来像是谁在思考时无意间画下的鬼画符。
陆璟只看了一眼,瞳孔就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那线条扭曲、盘旋,像是一只正要破茧而出的诡异毒虫。
这种图案,他前两天才在厉王后颈的皮肤上见过。
那是蜃楼的图腾。
“温柳,温润如玉,弱柳扶风。”
陆璟气极反笑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牙颤的狠劲儿。
“这名字起得真好,把老子耍得团团转。”
他想起温柳每次出谋划策时那副谦卑的样子,想起对方在灯下为他整理卷宗的背影。
每一幕现在看过去,都像是毒蛇在吐信子。
沈惊鸿走到他身边,柳叶刀在指尖转了个圈。
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他躲在你这个刑部侍郎的羽翼下,全大邺还有谁能查得到他?”
陆璟深吸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他现在人在哪?”
沈惊鸿看着他,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“今天刚好是阴雨天。”
陆璟猛地转过身,大步朝门外走去。
“去他妈的修身养性。”
他一脚踹开院门,外面的冷雨砸在脸上,让他眼里的杀气变得更冷。
“老子今天就要看看,这柳树皮底下,到底藏着什么脏东西。”
沈惊鸿跟在他身后,顺手把那张画着图腾的废纸撕得粉碎。
“陆璟。”
陆璟停住脚步,头也不回。
“说。”
沈惊鸿把刀收进袖子,声音清冷。
“一会儿动手的时候,把他的胸膛留给我。”
“我想看看,蜃楼首领的心,是不是真的比常人多长了一个窍。”
陆璟没说话,只是大步跨上马车。
马鞭甩出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老远。
“阿七!带上所有人,封锁温柳的住处!”
“要是让他跑了,你们就自己去停尸房挑个位置吧!”
马车轰鸣而过,溅起一路泥水。
陆璟坐在车厢里,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紫檀骨扇。
扇骨勒进肉里,生疼。
但他觉得,这点疼比起被当成傻子耍了三年的羞辱,简直不值一提。
“拓跋宏。”
他低声念着那个从未谋面却又近在咫尺的名字。
“你最好祈祷自己待会儿死得够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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